不只是石头！汉阙：一部刻在大地上的汉代百科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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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至四川渠县土溪镇，公路旁的两座巍峨石质建筑缓缓出现在视野中。它们左右分立，中间留出一道缺口，青灰色的石材上布满斑驳雕刻，历经近两千年风雨仍挺拔矗立。路过的当地人会告诉你：“这是冯焕阙，我们渠县的‘老祖宗碑’。”
若是漫步在绵阳科技馆前，另一对“石柱子”同样引人注目。主阙高5.45米，副阙略矮，转角处的角神袒胸露腹，斗拱间藏着朱雀、猛虎的浮雕，隐约可见的“汉”“平”二字铭文，仿佛在诉说遥远的汉代故事。
这些被鲁迅盛赞“气魄深沉雄大”的建筑，正是汉阙——中国现存最早的地面建筑，堪称“石质汉书”“古建筑活化石”。全国仅存47座汉阙，四川独占24座，渠县更是以7座的数量被誉为“中国汉阙之乡”。这些沉默的石头，究竟藏着怎样的千年密码？
什么是汉阙？
阙，多是建立在古代城门、宫殿、陵墓、祠庙等入口处的一种高层建筑，它左右相对而列，“中央阙然为道”，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解释：“阙，门观也。”因此也叫阙门或门阙。
阙又叫“观”“象魏”。《尔雅·释宫》称：“观谓之阙。”《春秋·定公二年》：“雉门及两观灾”，杜预注：“两观，阙也。”《广雅·释宫》云：“象巍，阙也。”
据考证，阙，至迟始于商周，定型并盛于汉，衰落于两宋。汉代是“阙”的极盛时代，故又称汉阙。四川省现有汉代石阙的数量，居全国之冠。其中，极其有名的渠县的冯焕阙和沈府君阙、绵阳平阳府君阙、雅安的高颐阙，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国内外享有盛名。
那么“阙”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阙” 通 “缺”，顾名思义，是左右分立、中间留缺口的标志性建筑。这种特殊形制源自新石器时代的围栏岗楼，最初承担防御警戒功能。秦汉时期，建阙之风盛行。秦始皇时，营建阿房宫，“表南山之巅以为阙”。到了汉代，阙逐渐褪去实用属性，成为彰显等级、祭祀天地祖先的礼制建筑。汉高祖时，“营作未央宫，立东阙、北阙”；汉武帝时，作建章宫，“前殿度高未央，其柬则凤阙，高二十余丈。”
不仅帝王的宫殿门前立高大宏伟的阙，而且祠庙前亦可建阙，如河南登封市的“太室阙”“少室阙”“启母阙”便是证明。封建统治者在宫殿、城门、祠庙等建筑前立阙，在汉代已然形成一代风气，这种风气进一步影响到丧葬制度，使得都城、宫殿、陵墓、祠庙前皆可建阙，它宛如汉代的“荣誉勋章”。
四川的汉阙，均用块石雕琢后垒砌成仿木结构的建筑物，立于墓前，一般高4—6米。只有一个正阙的叫单阙；由一个正阙（较高大）与一个副阙（较低矮）组成的叫“二出阙”（或叫子母阙）；由一个正阙与两个副阙组成的叫“三出阙”。汉代对建阙有着严格的等级规定，阙的形制直接反映主人的身份地位：其中，皇帝为三出阙；太守/刺史二出阙；普通官员为单体阙。四川的石阙保存较好的多为“二出阙”；单阙有，但极少，“三出阙”则未发现。
单阙、二出阙、三出阙的建筑形式
（图源：四川文旅厅）
不只是建筑，更是艺术综合体
四川汉阙绝非简单的石头堆砌，而是集建筑、雕塑、书法、绘画于一体的艺术瑰宝。许多石阙上雕刻有“人物”“车马出行”“饕餮”“青龙”“白虎”等画像图案，生动精美，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每一座汉阙都是精美的艺术品，每一处雕刻都藏着汉代人的审美与智慧。
汉阙虽为石质，却完美模仿木结构建筑的形制，由阙基、阙身、枋子层、介石、斗拱层、屋顶6个部分组成，比例协调，造型壮美。阙基为整块石料凿成，平面呈矩形。阙基之上矗立着用砂石做成的阙身，楼部由4层大石块叠就。阙身刻有铭文与浮雕，斗拱作为中国建筑特有的承重结构，在汉阙上首次以实物形态大量出现，为研究东汉以前的建筑结构提供了可靠资料。
雅安高颐阙被誉为中国汉阙的扛鼎之作，立于汉益州太守高颐墓前，是川西汉阙建筑的典范。由主阙和副阙组成，左阙仅存阙身，右阙高5.9米，两阙相距13.6米。右阙为重檐庑殿顶，四隅有憨态可掬的角神，右阙其下露出24只枋子头，每只上书隶书铭文，斗拱层层叠叠，是一座完整的石质仿木结构建筑。这也是全国唯一碑、阙、墓、神道、石兽保存最为完整的汉代葬制实体，是中国现存汉阙中结构最完整，保存最完好的一座，完美再现了汉代建筑的雄浑气势。
雅安高颐阙建筑结构（图源：小红书博主“妹妹耿”）
四川汉阙的浮雕题材丰富、刀法古朴，涵盖狩猎、宴饮、劳作、神话等诸多场景，宛如 “石上连环画”，生动再现了汉代社会百态。高颐阙的楼部、阙身以高浮雕、浅浮雕、线刻、圆雕等多种技法，雕刻车马出行图、鸟兽率舞图、季札挂剑图、夷人献宝图，以及三足乌、翼马、九尾狐等神兽，分外精美。
而绵阳平阳府君阙的雕刻更是堪称精品。这是一对“二出阙”，北阙高4.35米，南阙高4.53米，两阙相距26.19米。主阙阙身楣枋上镌刻有压地平纹浅浮雕墓主生前车马出行图，双旗引导，8名带剑步卒随马疾行，6乘轺车依次跟进，步卒、车骑错落有致，尽显墓主生前的威仪；转角栌斗处的角神袒胸露腹，母子猕猴拥抱、蟾蜍、朱雀等图案栩栩如生；北阙的追猪图、南阙的舞乐图中，抚琴听琴、羽人戏马、双人对舞的形象清晰可辨，充满生活气息。此阙特别之处在于，南梁时期由于佛教盛行，有人在阙身上另凿出了33个佛龛，形成汉阙中独一无二的景观。
绵阳平阳府君阙（图源：四川文旅厅）
渠县王家坪无铭阙更藏有罕见的“荆轲刺秦图”，浮雕中荆轲手持匕首，秦王惊慌躲闪，侍从们神色各异，紧张的氛围跃然石上。此外，其阙身还雕刻有朱雀、青龙衔璧的祥瑞图景，楼部刻有“仙女乘龙”等题材丰富的浮雕，技法精湛、内容鲜活。
渠县王家坪无铭阙（图源：渠县发布）
赵家村西无铭阙则细致描绘了“献礼图”“鲁秋胡戏妻”“戏虎图”以及“官人出行图”等场景，均是汉代生活和信仰的真实映照。这些浮雕全方位展现了汉代社会的多元面貌，既是见证汉代建筑工艺的实物例证，更是研究彼时精神信仰与文化风尚的珍贵遗存。
赵家村西无铭阙（图源：渠县发布）
四川汉阙上的铭文则是研究汉代书法的珍贵资料，多为隶书，部分夹杂篆书，字体古朴苍劲，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
如梓潼李业阙的“汉侍御史李公之阙”八字阴刻隶书，笔画厚重，结构匀称，是现存汉阙中最早的铭文之一。
梓潼李业阙（图源：四川文旅厅）
芦山樊敏阙旁的“汉故领校巴郡太守樊府君碑”，碑文共570字，详细记载了樊敏的生平事迹，书法工整流畅，被誉为“汉隶佳品”。
芦山樊敏阙（图源：四川文旅厅）
绵阳平阳府君阙原刻有“汉平阳府君叔神道”铭文，虽多数字迹风化，但残存的“汉”“平”“府”字仍能让人感受到汉代书法的雄浑气势。
这些铭文不仅是书法艺术的载体，更补充了文献记载的不足，为考证汉阙主人身份、汉代历史提供了重要依据。
为何四川是“汉阙之乡”？
全国47座汉阙，四川独占24座，渠县更是集中了7座，成为“中国汉阙之乡”。这背后并非偶然，而是地理、历史、文化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中国汉阙之乡（图源：渠县发布）
汉代的四川（益州）是全国最富庶的地区之一。尤其是渠县（古称宕渠县），地处川东交通要冲，是巴人聚居地，农业发达、商贸繁荣，名人辈出。东汉时期，宕渠县涌现出冯焕、冯绲父子等朝廷重臣，他们身居高位，死后按照礼制建造高规格墓阙，成为渠县汉阙集中的重要原因。
汉代时，四川一带文化昌盛，“文翁兴学”后，蜀地学风浓厚，文人墨客辈出，为汉阙的建造、雕刻、铭文撰写提供了文化支撑。富裕的经济基础与深厚的文化底蕴，让四川具备了大规模建造汉阙的条件。
其次是地理优势。四川多山，尤其是渠县、绵阳、雅安等地，靠近邛崃山、龙门山，石材资源丰富，且多为质地坚硬、耐风化的青石，非常适合雕刻与建造。这些地区的石材开采便利，为汉阙的建造提供了充足的原料保障。四川气候湿润，虽多雨水但少极端天气，且远离中原战乱，汉阙受人为破坏较少。加上地震高发区的特殊环境，反而倒逼汉代工匠提升建筑技艺，使汉阙具备了极强的稳定性，得以保存至今。
再者是“事死如事生”的孝文化。汉代“孝治天下”“事死如事生”的观念深入人心，人们认为死后的世界与生前同样重要，因此不惜花费巨资为死者建造陵墓、雕刻画像、立阙记事。这种孝文化在四川表现得尤为突出，贵族官员们通过建造高规格汉阙，既表达对祖先的崇敬，也彰显自己的孝行与身份。
更难得的是，四川百姓对汉阙的守护精神代代相传。清代时，当地人就为渠县冯焕阙、沈氏阙修建了六角亭遮挡风雨；近现代以来，村民们自发参与汉阙保护，阻止人为破坏，为汉阙的留存立下了汗马功劳。
打卡指南：四川汉阙的必去之地
想要触摸汉代风骨，以下这些汉阙打卡地不容错过。
1
渠县汉阙文化博物馆
渠县汉阙文化博物馆，是中国首个以汉阙文化为主题的博物馆，集中展示了渠县汉阙的实物与复制品，通过数字化技术重现汉代场景，是了解汉阙文化的最佳起点。
中国汉阙文化博物馆（图源：四川文旅厅）
2
绵阳平阳府君阙
绵阳平阳府君阙，是四川保存最完整、雕刻最精美的汉阙之一，梁代佛教造像更是独存的珍贵资料，被法国人色伽兰誉为“复杂石阙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处”。
3
渠县冯焕阙
渠县冯焕阙，东汉幽州刺史冯焕的墓阙，铭文清晰，雕刻古朴，与相邻的赵家村西无铭阙共同构成了汉阙群，气势恢宏。
4
雅安高颐阙
雅安高颐阙，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建筑形制完美，斗拱结构典型，是研究汉代建筑的重要实物。
5
梓潼李业阙
梓潼李业阙，现存汉阙中建造年代最早的一座，见证了“忠孝节义” 的儒家精神，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
参考文献：
[1] 陈明达. 汉代的石阙[J]. 文物, 1961(12).
[2] 耿继斌. 高颐阙[J]. 文物, 1981(10).
[3] 高文. 四川汉代画像石[M]. 成都: 巴蜀书社, 1987.
文：远蜀
编校：张雅迪
编审：赵霞
图：“四川文旅厅”“渠县发布”及小红书博主@妹妹耿
投稿邮箱：cd3000y@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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