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不止杜甫！来看前蜀诗人笔下的“花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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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晚，风暖，锦城花满
诗人韦庄（约836—910）于唐朝乾宁元年（894）进士及第，初任校书郎，不久后奉使入蜀，此后便定居成都。此时距杜甫离开蜀地已逾百年。韦庄十分仰慕前辈诗人杜甫的声名，特意寻访到城郊浣花溪旁的杜甫旧居，却见昔日茅屋早已倾覆，到处一片衰残，仅余柱石犹存。
于是，韦庄在杜甫茅屋的旧址上，铲除荒秽，重新建起了几间简易的房屋。今天成都杜甫草堂的展室里，还有韦庄在成都生活的简要介绍，称“杜甫离去后，草堂很快凋敝破败。唐末诗人韦庄寻得草堂遗址，重结茅屋，使之得以保存。”
这时候的王建已然势盛，身兼检校太傅、成都尹、西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观察处置使、云南八国招抚使等诸多要职，不久后又封蜀王。在他的治理下，西川俨然成为一方独立势力。韦庄为王建所用，出任掌书记。王建素来赏识韦庄的才学，当唐廷征用韦庄赴阙任起居郎时，王建特意上表请求挽留。
后来朱温杀唐朝皇帝自立建国，唐朝灭亡，中国历史进入了“五代十国”的分裂时代，王建也“行刘备故事”，在成都称帝建国，史称前蜀。韦庄支持王建在成都割据称帝，他甚至是率先倡议的发起人之一，“首预谋画，其郊庙之礼，册书赦令，皆出庄手。”出力不少，好似当年刘备身边的诸葛亮。韦庄被王建视为“心腹”，出任“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宰相）”一职，成为前蜀政权的开国重臣，两年后死于成都。
早年，韦庄在长安亲历黄巢之乱，写成长诗《秦妇吟》，名动一时，人称“秦妇吟秀才”。后以词作成名，与温庭筠齐名，合称“韦温”，《花间集》收其词作48首，成为“花间派”的代表诗人。
《花间集》 图源：成都方志
韦庄在成都，享受着五代乱世中难得的安逸生活，其在《河传·春晚》中写到了成都官民春游踏青赏花的良辰美景。“河传”为词牌名，又名“秋光满目”“庆同天”“月照梨花”等。词曰：
春晚，风暖，锦城花满。狂杀游人，玉鞭金勒，寻胜驰骤轻尘，惜良辰。翠蛾争劝临邛酒，纤纤手，拂面垂丝柳。归时烟里，钟鼓正是黄昏，暗销魂。
读这首词，不禁让人联想起李劼人的小说，他笔下成都人春游赶青羊宫花市的情景，正是这首词的最好注解。当时的成都，是五代战乱时期的一方乐土，是远离战争杀戮的世外桃源。可能正是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久了，被蜀人乐天知命的快活习性所影响，他便又写出了“遇酒且呵呵”这样的词句：
劝君今夜须沉醉，尊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菩萨蛮·劝君今夜须沉醉》
韦庄更为人们熟知的词作还有以下一首：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韦庄的词用词清丽，多用白描手法，写闺情离愁和游乐生活，历来的评论家们认为“寓浓于淡，以清丽见长”。
锦城上起凝烟阁
王建在成都，先封王，后称帝，他纳曾任眉州刺史徐耕的两个女儿为妾，称帝后封为贤妃、淑妃，人称大徐妃、小徐妃。大徐妃为王建生下后主王衍，小徐妃即留下宫词百首的女诗人——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画像 图源：青羊地方志
王建称帝十二年，去世后其子王衍继位，两位徐妃被尊为太后、太妃，地位尊崇。王衍在位仅七年，前蜀便为后唐所灭，全族被迫迁往洛阳。
花蕊夫人留下的100首七言绝句，写尽了当年前蜀宣华宫（就在今天的摩诃池公园一带）的奢华生活。如：
五云楼阁凤城间，花木长新日月闲。三十六宫连内苑，太平天子住昆山。
殿名新立号重光，岛上亭台尽改张。但是一人行幸处，黄金阁子锁牙床。
金作蟠龙绣作麟，壶中楼阁禁中春。君王避暑来游幸，风月横秋气象新。
锦城上起凝烟阁，拥殿遮楼一向高。认得圣颜遥望见，碧阑干映赭黄袍。
日高殿里有香烟，万岁声长动九天。妃子院中初降诞，内人争乞洗儿钱。
前蜀灭亡后，孟知祥在成都称帝，后蜀政权建立。孟知祥去世，其子孟昶继位，执政三十一年。孟昶的宠妃徐慧妃，也被称为“花蕊夫人”。《全唐诗》收录《花蕊夫人宫词》百首，历代都认为是徐慧妃所作，近代学者考证时，却从下面这首诗中发现了问题，就此推翻流传千年的传统认知：
法云寺里中元节，又是官家诞降辰。满殿香花争供养，内园先占得铺陈。
诗写某一年的中元节（七月十五），皇家出游法云寺的盛况，这天正巧又是皇帝（官家）的生日。史籍记载，孟昶生于十一月十四日，而王衍恰是生于七月十五日，至此大多数学者均接受这一结论，认为写出宫词百首的花蕊夫人，应是王建的“小徐妃”。我们读上面引用的几首宫词也不难发现，这位诗人对笔下写到的皇帝，情感上充满了欣赏溺爱之情，很难让人相信是出于一位后妃之手，如果出于一位长辈笔下，那就很合理了。
《辞海》有“花蕊夫人”词条，是这样说的：①花蕊夫人（约883—926）。五代前蜀主王建之妃。姓徐，称小徐妃，又号花蕊夫人……所作宫词，写前蜀宣华宫游乐故事，世称《花蕊夫人宫词》。其中可确定为她所作的约九十余首。②五代后蜀主孟昶之妃。姓徐，一说姓费，青城人。亦号花蕊夫人。昶降宋后，被掳入宋宫，为太祖所宠。据近人考证，传世的《花蕊夫人宫词》实非她所作。
据此，《花蕊夫人宫词》的作者应为王建的小徐妃，基本已是定论。
花蕊夫人宫词一度影响很大，到了元朝初期，诗人汪元量到成都，还专门去拜访过花蕊夫人的故居，对她表达了怀念和推崇。汪元量有《花蕊夫人故宅》诗二首：
其一：千古风流一梦中，江山阅尽几英雄。芙蓉城里家何在，花蕊夫人宅已空。
其二：宅前宅后好青山，零落重门半掩关。玉貌久归天上去，宫词百首落人间。
王建之子王衍十八岁继位，作为“少年天子”，也“颇知学问，能为浮艳之辞”。虽然爱好诗歌创作，但他的水平可能并不出色，今天仅存词二首。
其一：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醉妆词·者边走》
其二：画罗裙，能解束，称腰身。柳眉桃眼不胜春，薄媚足精神，可惜沦落在风尘。——《甘州曲·画罗裙》
浣花溪上见卿卿
毛文锡也是前蜀高官，初为翰林学士承旨，后迁礼部尚书，判枢密院事，进文思殿大学士，又拜司徒，因称毛司徒。他与欧阳炯等五人，以小词为王衍所赏识，供奉内廷，尤工艳语。《花间集》录其词30首，如：
休相问，怕相问，相问还添恨。春水满塘生，鸂鶒还相趁。昨夜雨霏霏，临明寒一阵。偏忆戍楼人，久绝边庭信。——《醉花间·休相问》
暮蝉声尽落斜阳，银蟾影挂潇湘。黄陵庙侧水茫茫，楚山红树，烟雨隔高唐。岸泊渔灯风飐碎，白蘋远散浓香。灵娥鼓瑟韵清商，朱弦凄切，云散碧天长。——《临江仙·暮蝉声尽落斜阳》
欧阳炯（896—971）是益州华阳人，算是资格成都人，少事王衍，为中书舍人，前蜀亡国，又在后蜀做了高官，及至后蜀亡国，宋朝建立，又在宋朝出任散骑常侍、翰林学士等职。
欧阳炯画像 图源：成都方志
欧阳炯曾为《花间集》作序，集中存词47首，如：
晚日金陵岸草平，落霞明，水无情。六代繁华，暗逐逝波声。空有姑苏台上月，如西子镜，照江城。——《江城子·晚日金陵岸草平》
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万汇此时皆得意，竞芬芳。笋迸苔钱嫩绿，花偎雪坞浓香。谁把金丝裁剪却，挂斜阳。——《春光好·天初暖》
薛昭蕴除写词外，还著有《幻影传》，其中记有王建义子王宗信带兵伐岐，在白石镇遇妖僧的故事，证明他也生活在这段时间的四川无疑。《花间集》称之为“薛侍郎”，有词19首。如：
红蓼渡头秋正雨，印沙鸥迹自成行，整鬟飘袖野风香。不语含嚬深浦里，几回愁煞棹船郎，燕归帆尽水茫茫。——《浣溪沙》
握手河桥柳如金，蜂须轻惹百花心，蕙风兰思寄清琴。意满便同春水满，情深还似酒杯深，楚烟湘月两沈沈。——《浣溪沙》
明确为前蜀高级官员的诗人还有牛峤，是曾任唐朝宰相的牛僧儒之孙。王建镇蜀，辟为判官，称帝后拜给事中，《花间集》存词32首。如：
红绣被，两两间鸳鸯。不是鸟中偏爱你，为缘交颈睡南塘，全胜薄情郎。——《忆江南·红绣被》
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菩萨蛮·玉炉冰簟鸳鸯锦》
其中“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两句，前人评论为“狎昵已极”“作艳语者，无以复加”。也有人从正面来理解，认为写出了青年男女“对爱情的追求和执着”。
牛希济（约872—不详）是牛峤的侄儿，遭遇时乱，流寓巴蜀，投靠叔父牛峤生活。王衍召对，除起居郎，累官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前蜀亡国，又被后唐政权任用为雍州节度副使。前人称其“词笔清俊，稍胜乃叔”，如：
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生查子·春山烟欲收》
其中“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两句，前人评论“构想巧妙，富于韵味”“词旨悱恻温厚，而造句近乎自然，岂飞卿（温庭筠）辈所可企及！”成为五代词中脍炙人口的名句。
张泌生卒年及事迹均不详，但他也是当年在蜀生活的诗人，如下举这一首词就写在成都城郊的浣花溪畔，写的居然是我们都很熟悉的“搭讪被拒”的故事：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绿云高绾，金簇小蜻蜓。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江城子·浣花溪上见卿卿》
生平最为传奇的蜀中词人为李珣（855—约930）。李珣的先世为波斯（今伊朗）人，曾为唐朝宫廷献沉香亭建材。
李珣 图源：成都方志
黄巢之乱时，唐僖宗避难到成都，李珣与其兄随行，后定居四川。前蜀后主王衍时代，李珣曾以秀才预宾贡，词作为王衍称赏。李珣的妹妹李舜弦曾为王衍的昭仪，亦能诗，有《钓鱼不得》诗等：
尽日池边钓锦鳞，芰荷香里暗消魂。依稀纵有寻香饵，知是金钩不肯吞。
李珣晚年旅居梓州（今属四川绵阳市），以贩卖香药为业，著有《海药本草》，记录外来香药，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多所引用。早年，李珣与当时的皇家走得很近，享受着繁华闲适的生活：
晚出闲庭看海棠，风流学得内家妆，小钗横戴一枝芳。镂玉梳斜云鬓腻，缕金衣透雪肌香，暗思何事立残阳。——《浣溪沙·晚出闲庭看海棠》
可怜繁华易逝，好梦难续，故人早已云散，惆怅伤感的情绪，又流露在诗人笔端：
访旧伤离欲断魂，无因重见玉楼人，六街微雨镂香尘。早为不逢巫峡梦，那堪虚度锦江春，遇花倾酒莫辞频。——《浣溪沙·访旧伤离欲断魂》
到后来，诗人流落在江湖卖药，孤灯著书，万般都已放下，心情又大为不同：
荻花秋，潇湘夜，橘洲佳景如屏画。碧烟中，明月下，小艇垂纶初罢。水为乡，蓬作舍，鱼羹稻饭常餐也。酒盈杯，书满架，名利不将心挂。——《渔歌子·荻花秋》
文：王果
编校：邓伊静
编审：赵霞
图：详见图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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