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讯

东郊建设路,从107信箱到锦绣东方

2025年12月31日 10:00 锦点


点击上方蓝字关注锦点   阅读更多好文


成都人说“东郊”,总带着两层意思——要么是泛指城东的郊区,要么就是特指建设路一带那片军工厂集群: 82信箱、69信箱、106信箱、107信箱(对外通讯用的信箱代号,内部代号为784厂,后来正式定名国营锦江电机厂)……一个个编号与代号背后,藏着属于那个年代的工业荣光。



我小姑年轻时进了成都东郊的107信箱,这在当年是件足够让全家骄傲的事。


而小姑所在的107信箱,更是其中“很港”的存在,厂址就在圣灯市——那片土地因始建于明万历二十年(1592年)的圣灯寺得名,清康熙时曾重修,原是青砖粉壁的四合院建筑,农历四月初八“龙华会”、七月十五中元节都会办起热闹的法会与庙会,后来庙宇在1952年随区域规划改作学校,彼时圣灯寺周边还没被厂房完全覆盖,到处是绿油油的田地,如今旧址上尽是现代建筑,大概在建设路二环路外侧的伊藤洋华堂附近。


我们家曾养过一阵时间兔子,一大笼里有几只,有时放出来逗,蹦蹦跳跳特别热闹。为了给兔子找新鲜草料,小姑每天中午在厂里伙食团匆匆扒完饭,就攥着布袋往厂门外跑——圣灯寺那片的田埂上,长满了各种嫩草,春天最常见的就是我们叫“苕菜”的植物,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像极了《诗经》里提过的“薇”,结的豆荚细细小小的,比豌豆荚还迷你,透着股可爱劲儿。小姑每次扯满一布袋草回来,我总要先翻找那些小豆角,在手里轻轻捏开,看着里面青绿的籽儿,能玩上好一会儿。


在东郊小姑家过暑假的日子里,我总爱晚上一个人出去散步,最常去的是附近两条卖菜的街。白天这里满是挑着担子的菜农,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裹着新鲜蔬菜的水灵气;到了傍晚,摆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零星几个摊位,而最让我觉得有趣的,是清洁工来清扫前的那阵子——不少人会在路边翻找菜摊剩下的菜,我也跟着凑过热闹。小姑从不让我做这些,可看着那些还完好的青椒、没蔫的豆角,甚至拳头大的小土豆,我就忍不住蹲下来捡,把随身带的小网兜撑开,一点点把“战利品”装进去。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菜叶上,能看清青椒蒂上还沾着的泥土,我只顾着把小土豆一个个码进网兜,生怕漏了哪个。回到家倒在案板上,看着这些不花钱捡来的菜,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欢喜,好像捡的不是菜,是傍晚街头独有的小乐趣。


东郊的工人们总带着一股难掩的自豪,说他们是“成都工人中的贵族”也不为过。这里是成都最早用上天然气的地方,家家户户的灶火比别处更旺,让城中心的居民都忍不住羡慕;几乎每个军工厂都有一座宽敞的灯光球场,白天是篮球爱好者的赛场,到了每周五晚上,银幕一挂就成了露天影院——东郊的厂子都休周六,所以每周五晚上,灯光球场总会聚满看电影的人。为了占个好位置,下午就有人扛着板凳、搬着小马扎去场地上摆着,板凳排成一排,像小卫兵似的守着位置,晚来的人只能在后排踮着脚看。最让我羡慕的是银幕正对面的那栋楼,二楼以上的住户根本不用下楼,推开窗户就能把电影看得清清楚楚,连风吹日晒都躲了。我每次看着那些趴在窗口的人影,都忍不住跟小姑念叨:“要是我们家能调到那栋楼就好了!”小姑总是笑着摇头:“全厂人都盯着那几间房呢,哪轮得到我们。”


整个东郊像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有卖生活用品和食品的综合商店(那时还没有“超市”的说法),建设路口有生意红火的理发店、照相馆,连医务室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能输液、打针,甚至做简单的手术。更让人觉得“神秘”的是,厂里的人每个月还能领到一笔保密费,至于具体做什么,大人们总守着口风,只说“是为国家做事”——后来才知道,这处被称作107信箱的工厂可不简单,它是苏联援建的“一五”时期156项重点工程之一,当年主要生产军用雷达整机,还造出了我国第一部测高雷达,在击落美制侦察机的战斗中立过功。这是后来知道的。


△现在107信箱附近的商铺


小姑在厂里遇见了姑父,他是厂里的业余篮球中锋,还能吹黑管,本职工作是铁匠,手巧得很,还特意给家里打了一把锋利的柴刀,我用了好多年都没钝。每次他们两口子回娘家,总是最受瞩目的一对,奶奶对姑父的偏爱,连我爸和大伯都忍不住偷偷“吃醋”。可后来日子有了变故,小姑和姑父离了婚,她带着还不会走路的残疾孩子,住进了两人之前的婚房——那间屋子只有12平方米,挤着一张大床、一张小床,还有堆得满满当当的家具,却成了奶奶后来帮忙带孩子的落脚处,也成了我们全家偶尔团聚的小天地。


1975年深秋,家里盼来了一件天大的喜事——大姑妈的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姐,从重庆乡下的知青点考上了工农兵大学,要到成都电信工程学院(如今的电子科技大学)读书。这可是全家族的荣耀,连邻居都跟着凑热闹。为了庆贺,所有能来的亲戚都赶来了,一下挤了十几个人。12平方米的小屋里,大床和小床相对摆放,床边坐满了人,地上蹲着的、靠墙站着的,家里的小板凳全用上了,还特意去借了邻居家的。连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就找了个大纸箱,上面铺块木板当餐桌。菜一道道端上来,有人捧着碗站在门口吃,有人凑在纸箱边夹菜,可没人在意环境局促,满屋子都是说笑声,每个人的脸上都亮着光。那顿饭的味道我记不太清了,但那种被喜悦裹着的热闹,是我记忆里“最美的一餐”。


也是因为奶奶在东郊,我和妹妹多了许多去107信箱宿舍区的机会。父亲每个月会给奶奶15块生活费,大伯、大姑也会按时补贴,而我和妹妹,总是在父母厂里发工资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揣着这份“任务”出发。去东郊的交通费,母亲会给五毛钱,按当时的公交票价,从新南门到东郊不过一毛二,但我们从舍不得花——要把钱省下来,在东郊的小店里买连环画。每次出发前的晚上,我和妹妹都像盼过节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即将见到奶奶和弟弟的期待,还有对连环画的向往,那五毛钱在口袋里被攥得温热,连带着心情都变得“富裕”起来。


现在回想,从新南门龙江路到东郊的路可不近。我们要先走过新南门大桥,顺着四维街(后来并入红星路四段)往前,再经过前卫街(如今已更名为锦兴路),接着是南打金街、北打金街——这两条街后来都成了红星路的一部分,南打金街属红星路四段,北打金街则是红星路三段的前身。一直走到靠近现在熊猫电视塔的方向,还没到塔下就左拐,路过府河二号桥,再进入猛追湾,穿过热闹的建设路,最后才能到107信箱的宿舍区。那段路现在骑车或坐车都觉得漫长,可当年的我们,踩着步子走得兴高采烈一点不觉得累。一想到很快能把生活费交到奶奶手里,能抱着弟弟逗他笑,还能拿着省下来的钱去沙河电影院旁边的新华书店挑一本心仪的连环画,心里就甜滋滋的。风里好像都带着东郊工厂的烟火气,还有连环画里故事的迷人味。


△如今的沙河电影院


奶奶在东郊带孩子的日子里,几乎没进过沙河电影院——毕竟周五晚上灯光球场的露天电影足够热闹,犯不着再花钱买票。唯独一次例外,一次周六老人把家门钥匙落在了屋里,下午就等着带孩子逛街的小姑回家,手头又没别的事做,便索性花两毛五买了张电影票。后来她跟我们说,那电影是外国的,讲的是打仗的故事,里面好多南瓜都被摔碎了,她笑称那是“南瓜打仗”。我琢磨了好久这部电影的名字,直到现在才终于确定——原来是法国电影《虎口脱险》!片中盟军士兵与德军周旋时,在集市里撞翻南瓜摊的场景,南瓜滚得满地都是,和奶奶说的“南瓜打仗”一模一样,想来当年她看着这热闹又紧张的画面,心里也跟着揪了一把吧。可惜我当年没跟着看,只能靠着她的描述和后来重映的影片,补全了这段记忆里的画面。


有一年暑假,我跟妹妹约好,我先去小姑家玩半个月,下半个月换她来。为了这次出行,我卖掉攒了好久的废品,终于凑够了一块钱——想着手里有零钱,能买根冰棍解解暑,或是再添一本新连环画。可没想到,刚下车走到电影院附近(那里总是最热闹的地方),小钱包就被偷走了。我当场就哭了,又委屈又心疼,大概是哭伤了神,没过多久就得了腮腺炎,脸肿得老高。小姑赶紧带我去厂区的医务室,医护人员给我敷了药,细心叮嘱注意事项,没过几天就好了。看着医务室里整齐的药柜、穿白大褂的医生,我更觉得东郊这“小社会”的贴心——连生病都不用跑远路,在厂里就能把问题解决。


后来城市发展得快,东郊的军工厂也赶上了拆迁。107信箱(锦江电机厂)的大部分宿舍区没能例外,而安置职工的新地方,选在了四川省川棉厂拆迁后空出来的地块——川棉厂早已搬去了郊外,留下的土地上建起了几十栋整齐的楼房,组成了如今的“锦绣东方”小区。曾经在灯光球场抢板凳占位置、在医务室敷药、在综合商店买零食,或是在傍晚街头捡菜的老邻居们,又成了邻居,只是楼下的路灯代替了当年的幕光,电梯取代了爬楼梯的脚步,不变的是老邻居们熟稔的招呼,还带着当年东郊信箱厂里特有的热络。值得一提的是,老厂区后来被列为成都近现代工业遗产,改造成了CEC784·万谷智慧产业园,那些见证过雷达诞生,也见证过小姑中午匆匆扯草喂兔子、几十年辛苦进出厂区的岁月,如今成了科创企业的聚集地。


那些藏在老街巷与军工厂之间的时光,有赶路的辛苦,有丢钱的委屈,有团聚的热闹,有喂兔扯草的细碎温柔,有捡菜的小乐趣,也有被照顾的温暖,却唯独没解开“107信箱到底做什么”的谜。直到很多年后,大概是2006年,父亲已经去世,小姑那时孤身一人,常来我家串门。一次闲聊时,我提起当年厂里的保密费,笑着问她:“现在总可以说了吧,你们当初到底是做什么的?”小姑愣了愣,随即慢慢开口:“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我们38分箱就是做雷达的零配件。”那一刻,那些年东郊的荣光、大人们守口如瓶的郑重,突然都有了落点——原来我们骄傲了大半辈子的“为国做事”,是藏在雷达里,守护着远方的安稳;而如今锦绣东方小区里的生活气息、科创园里的新活力,都是那段峥嵘岁月最好的延续。


△钻石广场


前几日假期里我特意回到小姑当年住处附近转了转,建设路还是那条路,却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小姑从前宿舍区每天进出的大门及整个院子和“灯光球场”成了“钻石广场”。街面比从前更热闹,店铺鳞次栉比,卖着当下的流行美食;电子科大外面还有网红打卡的几条街美味食品。唯独能寻到旧痕的,是几棵矗立在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干上的纹路里还藏着当年的影子。至于记忆里随处可见的三层红砖房已很少见了。闻名成都的“八二抄手”最初开在建设路老宿舍区,为吃这口,我曾跟回乡的女儿在窗下排了两个多小时队。街上仅剩的几栋没被改造的红楼,也被新的外墙“裹”了起来,刷着洋气的色彩、缀着精致的装饰。


看着来往的人群,忽然觉得,时代在往前走,东郊的建设路也跟着变。那些藏在红砖与梧桐里的旧时光,倒成了如今最让人感慨的念想。建设路口有一处具有时代印记的地标——写着“建设路”三个字的标识牌坊。


△建设路标识牌坊


它以沉稳的棕灰色为底色,金色的“建设路”三字笔力苍劲,右下角“一九五八年”的落款,清晰标注了其始建时间。牌坊掩映在繁茂的绿树间,既承载着东郊建设时期的历史记忆,又成为如今城市街巷中一处颇具年代感的文化符号,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区域从工业建设到城市发展的岁月变迁。



文/图:莲子

编校:靳小欧

编审:赵霞


投稿邮箱:cd3000y@126.com


往期精彩↓

“东郊记忆”的前世今生

肉联厂、40信箱……老府青路上的工厂你还记得几个?

82信箱、715厂……哪个名字是你记忆中的宏明电器材厂?

从英雄铜像到关东茶铺:东门城门洞的老成都烟火气

             匕

城故事  一即知

文化 | 文物

  阝               

成都市文物信息中心出品

投稿邮箱:cd3000y@126.com

热门城市

全部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