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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朝阳:宋词里的宋代社会生活

2024年06月01日 09:00 中华瑰宝杂志


宋代,作为中国历史上一个文化繁荣、经济发展的时期,无论是在都市风貌还是人文精神方面,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一时期,宋词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和创新精神,成为时代的标志和文化的载体。宋词不仅表现了词人的内心世界,也对宋代的社会生活进行了细致的描摹和较为全面的展示。千年过后,风华散去,我们正可以借着宋词,一窥宋代社会生活的流风余韵。



宋 马远《竹涧焚香图》



灯火楼台的都市生活


词从“浅斟低唱”中来,而酒肆的发达与演唱的兴盛,都离不开都市生活的繁荣。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画的是汴京(今河南开封)的昌隆蓬勃,而汴京这样的城市在当时的中华大地上绝非罕有,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就写了临安(今浙江杭州)的富庶景象: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钱塘江潮,西湖美景,在词人笔下自然、优美、壮丽,更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的风土人情。“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殷实丰裕,“羌管弄晴,菱歌泛夜”的自在悠游,“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的风流潇洒,都突出了宋代都市生活的活力与繁华。灯火楼台是宋词有别于唐五代词的重要内容,也反映了这个时代独具一格的风貌——人们正生活在这样令人流连忘返的灯火楼台之中。


宋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


在开封与杭州之间,还有一座如今不怎么有名的颍州城(今安徽阜阳)。欧阳修曾在这里留下了十首《采桑子》,专门写这座城市中的西湖。从轻舟短棹、雨过春深,到荷花盛开、残霞夕照,飘摇在湖面上的“兰桡画舸”,游人纵情的“笙歌”“醉眠”,一眼望去,“满目繁华”“绿柳朱轮走钿车”。只需轻轻一笔,城市生活的勃勃生机就呼之欲出。此地不是政治中心,词人可以放心大胆地一抒自己几十年宦海浮沉的郁闷:“平生为爱西湖好,来拥朱轮。富贵浮云,俯仰流年二十春。归来恰似辽东鹤,城郭人民。触目皆新,谁识当年旧主人。”欧阳修笔下的这个城市,与汴京、临安一样富足繁华,这里的生活也更为舒适自然。


说到繁华,蜀地也是其中之一。与当时社会的整体风气一样,蜀地百姓的社会生活也呈现出了悠游自在、纵情玩乐的特点。游历至此的柳永,尽管已经见识过东京、临安的繁盛,也会感到惊讶,“地胜异、锦里风流,蚕市繁华,簇簇歌台舞榭。雅俗多游赏,轻裘俊、靓妆艳冶。当春昼,摸石江边,浣花溪畔景如画”(《一寸金(井络天开)》)。俊男靓女本就是一道风景,共同出游更让春日如画的风光愈加绚丽。相聚欢宴是蜀地流传千年的习俗,“轻衫短帽,相携洞府流觞。况有红妆,醉归来、宝蜡成行”(刘泾《夏初临·夏景》)。不拘时日,友朋欢聚,饮酒作乐,在他人府邸园林中结伴游览,堪为宋人城市生活的美事。


清 姚文瀚《摹宋人文会图》


夜市文化是宋代的一大特色。熙宁以后,宋代再无夜禁,夜生活就成了宋代市民生活的重要部分。每至夜晚,灯火通明,恍如白日。《西湖老人繁胜录》写出了城市点灯盛况——“南至龙山,北至北新桥,四十里灯光不绝”,热闹非凡。难怪柳永会写下这样的词:“画鼓喧街,兰灯满市,皎月初照严城。清都绛阙夜景,风传银箭,露叆金茎。巷陌纵横。过平康款辔,缓听歌声。凤烛荧荧。”(《长相思慢(画鼓喧街)》)。毕竟夜市中熙熙攘攘,“夜放笙歌喧紫陌,春邀灯火上红楼,车马溢瀛洲”(仲殊《望江南(成都好)》),置身其中,谁又能不迷恋这样的人间烟火呢?



质朴祥和的乡村生活


如果说宋词诞生于繁华都市,那么,当词人对喧闹生活感到疲惫的时候,他们的视野就将转向乡村,乡村也是宋代文学作品重点表现的对象。乡村在宋词中不仅是词人躲避名利烦扰的圣地,也以其茅舍田园、蛙叫蝉鸣、樵夫渔父等城市中罕见的要素,成为词人诗意栖居的重要场所。


进入乡村,词人最先看到的就是田园风光,这是宋代乡村生活的底色。春色将尽时,苏轼来到这里,看到了“花褪红残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蝶恋花·春景》);周邦彦为心爱的人送行至此,写的是“疏篱曲径田家小,云树开清晓。天寒山色有无中,野外一声钟起、送孤蓬”(《虞美人(疏篱曲径田家小)》)。两位词人,一位看到近处的人家,一位看到远处的山色,描绘的是典型的山水人家。于是可以有“碧山锦树明秋霁”“忽有人家临曲水”(曹组《青玉案(碧山锦树明秋霁)》),“未暇先寻水竹,矫首汉庭疏”(张元干《水调歌头(放浪形骸外)》),“溪水清,溪水浑,溪上人家数亩园,垂杨深闭门”(杨韶父《长相思(溪水请)》)。宋词中的乡村必然是有山有水的,山中树木,门前翠竹,若是视野远一些,还能看到纵横的阡陌和十几亩良田。


宋 梁楷《蚕织图》局部 


农人始终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作为过客和观者的词人将之记录下来,着墨甚多的,首先是农事。赵师侠《小重山·农人以夜雨昼晴为夜春》写耕种:“乐岁农家喜夜春。朝来收宿雾,快新晴。”夜雨昼晴,薄雾散去,又是一年好收成。李纲《望江南(新雨足)》写作物长成:“稉稻向成初吐秀,芰荷虽败尚余香。爽气入轩窗。”秋日刚到,稻穗已经沉甸甸的。有的词甚至统一了风景与农事,洋溢着浓郁而恬美的农家生活气息,如范成大的《蝶恋花(春涨一篙添水面)》:


春涨一篙添水面。芳草鹅儿,绿满微风岸。画舫夷犹湾百转。横塘塔近依前远。

江国多寒农事晚。村北村南,谷雨才耕遍。秀麦连冈桑叶贱。看看尝面收新茧。


农事紧张,可称繁重,但农民各得其乐,一切有条不紊——这就是宋代乡村生活的日常。“扶犁野老田东睡。插花山女田西醉”(程垓《菩萨蛮(扶犁野老田东睡)》),自然的景象虽不繁华,但别有风味,映衬得城市的灯红酒绿略显艳俗,让人不禁想长居于此。


莎衫筠笠。正是村村农务急。绿水千畦。惭愧秧针出得齐。

风斜雨细。麦欲黄时寒又至。馌妇耕夫。画作今年稔岁图。


卢炳的这首《减字木兰花(莎衫筠笠)》描绘的是江南夏季的农忙场景,农夫在耕田,农妇去送饭。尽管辛苦,但是抬眼望见的无垠水田里整齐的秧苗,总是让人欣喜。


这些词作通过对农事的描绘,展现了宋代农业生产的繁荣和农民的辛勤,也表达了词人对乡村生活的赞美和尊重。农民的勤劳与土地的丰饶,构成了宋代乡村生活的基础。


点缀在乡村生活中的,是农家饲养的动物,鸡狗尤多:“月到愁边白,鸡先远处鸣”(辛弃疾《南歌子(世事从头减)》),“武陵烟暖,数声鸡犬,别是山川”(周紫芝《雨中花令》),“邻鸡唱晓,人家未起,尚扃柴户”(杨泽民《宴清都(早作听晨鼓)》)。在安宁的乡村中,鸡狗的叫声划破天际,让世外桃源于静谧中充满生机。


宋 王居正《纺车图》


当然,乡村生活不止于此,时常也会热闹非凡。比如秋日农忙之后,农家往往会举行赛神活动,其目的不仅在于祈求平安,也为了展示自家劳作一年的成果。此时农事结束,农民们精心打扮,盛装出席,“少妇挼蓝旋染裙,大儿敲葛自浆巾。新摘摘,笑欣欣,相唤相呼看赛神”(高翥《秋日田父辞》)。人们欢欣鼓舞,热情洋溢,这样的淳朴在城市中十分少见。有重要人物来访时,更是如此。苏轼任徐州太守时,辖区春旱,亲往求雨,得雨后途经村落,看到这样的景象:“旋抹红妆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挨踏破茜罗裙。老幼扶携收麦社,乌鸢翔舞赛神村。道逢醉叟卧黄昏。”(《浣溪沙(旋抹红妆看使君)》)。得知太守到来,村民匆忙梳妆打扮,围在一起,兴奋异常,又因求雨得雨而欣喜。有趣的是,黄昏时分,老者醉倒在路边,更凸显了乡村生活的质朴与安乐。



休闲考究的节日与饮食


在城市、乡村的二元分野之外,宋代社会生活还包含很多贯穿城乡的日常内容,节日活动与饮食也被词人写入词中。


在宋代,传统节日极受重视。在宋词中描写节日的也有千首之多,涵盖除夕、元日、元宵节、端午节、寒食节等,其中最为常见的是元宵节。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因其描写“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一苦苦寻觅最终不经意重逢的画面而流传千古,更成为王国维论述人生三境界的第三种。这经历是发生在元宵之夜,“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春节刚过,东风初至,吹放了火树银花,又把烟火吹上云霄、吹落下来。在壮观热闹的人造景观里,游人纷至沓来,车马、鼓乐、灯月交辉,胜似仙境。这时,民间艺人载歌载舞,鱼龙漫衍,上演社火百戏,令人目不暇接。这样的景象让人记忆深刻,张先也写“华灯火树红相斗。往来如昼。桥河水白天青,讶别生星斗”(《玉树后庭花·上元》)。元宵节的灯会、游园在宋词中极为常见,其中的欢乐与祥和在今日仍可想见。


宋 佚名《春游晚归图》


灯火通明的盛况往往存在于城市之中,但乡村里的节庆也热闹非凡。魏了翁的《醉落魄·人日南山约应提刑懋之》写:“无边春色。人情苦向南山觅。村村箫鼓家家笛。祈麦祈蚕,来趁元正七。翁前子后孙扶掖。商行贾坐农耕织。须知此意无今昔。会得为人,日日是人日。”正月初七是人日,古人认为这一天是人的生日,必须庆祝。词人所写的正是此日乡村庆祝的景况。这一天,人们以七菜为羹,将彩色的布剪成人形戴在头上,表示“形容改新”“一岁吉祥”,饮酒游乐,吹奏乐器,以祈农桑。这样的村庄虽然没有“火树银花”,但仍旧充满了洋洋喜气。


清明节与寒食节在宋词中也十分常见。宋代词人描写的清明节、寒食节的内容里,最为突出的是秋千。柳永在《抛球乐(晓来天气浓淡)》中写“是处丽质盈盈,巧笑嬉嬉,争簇秋千架”,清明将至,游人踏青,恰巧见到女子在秋千上的摇曳风姿,瞬刻的欢笑便在词人笔下得以永恒。黄庭坚也写“朝来风日,陡觉春衫便。翠柳艳明眉,戏秋千、谁家倩盼”(《蓦山溪·春晴》),春色正好,东风和暖,女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思念郎君,顾盼神飞。当然,秋千虽然好玩,却要人助力,独自悠荡在秋千旁,总会觉得落寞,因此周密写“睡起折枝无意绪,斜倚秋千立”(《解语花(晴丝罥蝶)》),李清照写“多情自是多沾惹,难拚舍,又是寒食也。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忆王孙·春暮》),谢懋写“秋千外、卧红堆碧。心情费消遣,更梨花寒食”(《忆少年·寒食》),将节日欢乐之外的孤独与清冷刻画得入木三分,清晰而细致地呈现了宋代社会生活的另外一面。


民以食为天,宋代商品经济发展迅速,生产力进一步提高,物质生活更加丰富,饮食名目增多,宋词中也有种种对饮食的讲究。其中最为著名的当数周邦彦笔下的“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少年游(并刀如水)》)。仅仅是吃一个橙子,就需要并州快刀、吴地好盐、纤纤素手,这就是宋人生活中特有的考究,有情人的缠绵悱恻在饮食中得以完美呈现。此外,宋代还出现了新发明的食物,比如周密《探春慢(彩胜宜春)》写的“彩胜宜春,翠盘消夜”,就是上元之夜的宵夜,这在有宵禁的前朝是不可想象的,如今宵夜也已经进入百姓的日常生活。由此看来,在对食物精美的追求上,宋代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境界,成为一种精神的向往。


宋 刘松年《斗茶图》


茶本就是古人生活的重要部分,到了宋代二者关系就更加紧密了。秦观《满庭芳·咏茶》里写的“密云双凤,初破缕金团”,就是当时珍贵的密云龙茶饼。好茶需善饮,饮茶活动在宋词中表现得尤其突出。黄庭坚《品令·茶词》写“凤舞团团饼。恨分破、教孤令。金渠体净,只轮慢碾,玉尘光莹。汤响松风,早减了、二分酒病”,完整地呈现了宋人从碾压茶饼到开水煎茶的过程,宝贵的茶饼在精细的加工之下,最终成为玉液琼浆,不须品饮,仅仅一观一嗅,就已有了清神醒酒的功效。苏轼在《行香子·茶词》中也写“看分香饼,黄金缕,密云龙。斗赢一水,功敌千钟”。品茶是文人雅士从凡俗事务中得以片刻解脱的消闲方式,也是日常生活中容易觅得的乐趣。


宋词无疑是中国文学宝库中的璀璨明珠,不仅在艺术成就上达到一个高峰,还以其独特的方式记录和映射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具有重要的历史与文化价值。岁月流转,千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再次翻开这些古老的词篇,依然能够感受到那份跨越世纪的情感共鸣,重返那个时代,感受城市的喧嚣、乡村的淳朴与节日的欢腾。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从中窥见宋人对于生活的无限热爱与对美的不懈追求。这不仅是因为宋词本身的艺术魅力,更因为它们承载着人类共通的情感和智慧,展现了文字不朽的力量。




作者简介

夏朝阳,北京语言大学博士,中山大学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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