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上的索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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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江上有索桥?
是的,古今皆有。古之索桥,李冰所建,旧址大致在今百花潭公园廊桥下游200米处;今之索桥,3508厂于20世纪70年代兴建,桥址就在今锦里中路虹桥那里。
令人惋惜的是,古今索桥早已无迹可寻了!但它作为锦江之上曾经拥有过的亮丽风景线,那段历史,是很值得我们念想和回味的。
一
渡船、索桥、虹桥
2026年,早春二月的一天,已是耄耋老翁的我,特意来到了刚开通不久的地铁13/17号线小南街站F口旁边,为的是去看望那棵已有300多岁的皂角古树。皂角古树就在今天南河边的锦江公园绮霞园里。让人高兴的是古树的保护措施很到位,它的周围筑起了高约一米多坚固的水泥石坎,造就了一个高大的圆坛,坛径约10米,坛周花木葱茏,绿草如茵。圆坛靠南河一边置有警告牌:“严禁攀爬”,当然,游人一般不会违规爬上去和这棵皂角古树“亲热”的。

皂角古树(图源作者)
在这里,我久久地伫立,痴痴地望着它,望着望着,脑海里关于这棵古树的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一下子涌现出来。
我清楚地记得,20世纪50年代,这棵古树所处的环境,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古树旁边有那么两三间简陋不堪的茅草房,古树以西至今锦官桥一带,那时哪有什么锦江绿道啊?那年月我正在南河附近的汪家拐小学读书,老师曾带我们去参观颗粒肥料厂,所谓厂,其实就是渣滓坝就地取材利用垃圾生产颗粒肥料的露天工场。我将这等锦江旧事讲给我的儿孙晚辈们听,他们很是惊讶,怎么也想不到如今风景绮丽的锦江岸边,早先竟是那样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好在儿时,古树下有摆渡船经年累月“咿呀”的摇橹声与它相依相伴、相慰相惜,形成一幅流水人家淡淡的水墨图画,承载过我弥足珍贵的童年欢乐。
冬日枯水时,船家就在河两边垒上几块大石,上搭木板以作栈桥,这便是很简陋却中用的渡船码头。乘船过渡,船儿荡悠,两岸景物,回清倒影。清风吹来拂面吻颊,颇能引起人的一番飘然若仙的情怀。
夏日多雨,水大浪涌,摆渡艰难,艄公则将一根酒杯粗的长纤绳一端牢牢地套在岸边这棵古树粗大的树干上,另一端死死地拴在船桅上。如此,纵使江水湍急,船儿也不会被急流冲打得老远。有纤绳牵引,艄公更为从容不迫、舒卷自如,手持其长长竹篙,左点、右点,就像一位资深的魔术师,挥舞着魔棒,让一叶扁舟乖乖地驶入纤绳在江面上划过的那道弧线,准确无误地漂泊游弋于两岸码头之间。此时乘船,别有一番惊而不险的感悟。
乘船一次只要1分钱。传言3508厂的家属职工往返于宿舍区(倒桑树街)至厂区(文庙西街),乘渡船是不给钱的,说他们是老买主,上头有人统一买单,是否如此?笔者无从知晓。
儿时我最爱下河洗澡,锦江(南河)水虽好,却只可“游对河”“凫上水”“拉长滩”(从百花潭顺水游到羊皮坝),哪有“跳飞燕”“跳镰刀”痛快!因此,我与小伙伴最佳洗澡之地,则是离南河不太远的肖家河周家桥下游段的黄桶堰(可惜今已不存)。到那儿却必须先过南河。若怀中有小钱,当然是气宇轩昂地登船入座;若是囊中羞涩,便爽快地脱得光溜溜的,扑进河里,一手举着衣裤,一手划水,凫过对河。小伙伴们一边划着水,一边兴高采烈地笑闹……

南河(图源:青羊地方志)
到了20世纪70年代,就在渡船下游不远处,3508厂自筹资金设计修建了成都市区唯一一座索桥,当时大家都习惯称它为吊桥。桥长53米,宽2米。其结构是在两岸设置钢筋混凝土塔架,固定在桥墩内,钢缆绳悬跨江上,两端锚固于混凝土地垅之中,钢缆上横铺木板,两侧设钢筋栏杆,通过两边的钢绳联结。这种钢缆吊桥既继承了古索桥的传统,又充分应用了现代科学技术和新材料,牢固而安全。
我多次从吊桥上经过,虽感晃动,但心里踏实;当然要想骑着自行车从桥上过,那可不行,只能人推着车车,向彼岸行走。
自从有了吊桥,摆渡船也就随之“下了课”,销声匿迹。
到了20世纪90年代,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吊桥被拆除了,就在原址新建了一座单拱人行桥,名“虹桥”。

虹桥(图源:青羊地方志)
皂角古树、渡船、吊桥、虹桥,是我此生挥之不去的记忆,难以忘怀的亲身经历。可惜,儿时的我囊中羞涩,玩不起相机,没能留下影像资料。唯一能留下的,则是我写下的一点点回忆的文字。
所幸的是,峨眉电影制片厂第一代摄影师王文相老师曾三次来到这里,端着相机,从不同的视角,先后拍摄到“50年代坐渡船、70年代荡索桥、90年代越拱桥”三张十分难得极为珍贵的照片,真实地见证了成都锦江文化和桥梁文化的今昔,见证了半个多世纪以来锦江沿岸的历史变迁。凝望着这三张照片,让我心生感慨。

50年代坐渡船、70年代荡索桥、90年代越拱桥
王文相摄(图源作者)
诚如王文相老师感言:“1959年我到锦江边上采风,看到不少群众在一个渡口坐渡船过河,岸边的古树枝繁叶茂,心里一动就记录下了这个场景。十余年后,我再来到这个地方,发现渡口已经被铁索桥取代,往昔等待过河的人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唯有那棵古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我再次记录下这个时空变换了的场景,并开始设想下一次再来拍摄会是什么时候。90年代初期,我再次来到此地,如果不是那棵依然繁茂的古树,几乎认不出来,铁索桥和人流已经被雄伟的石桥和车流取代,锦江数十年来的巨变让人嗟叹!”(引自《新生代国学读本》2011年10月上旬刊,四川青年报社编辑出版)
据说,这组照片后来被府南河指挥部送去阿联酋参展,好评如潮,载誉而归呢!
锦江巨变,赞美之声,不绝于耳!但也不尽然。
近闻有位著名历史学家有一点点微词:“锦江上的索桥一直保持到20世纪80年代尚在。进入90年代不知谁的主意,竟将此桥撤毁,改建成一座现代水泥拱桥,对此不才一直心有不甘,希望何时眼前突兀出现一架索桥,让成都人留住古蜀道的记忆。”(引自《四川政协》2025年第4期,胡学举/文《漫谈“道”“路”与“蜀道”——祁和晖访谈》
我想了想,以为此说不无道理。
二
了不起的古笮桥
“李冰造七桥,上应七星”的传说,成都人熟知者众多。这七桥分别是:冲治桥、市桥、江桥、万里桥、笮桥、长昇桥、永平桥。总称为“七星桥”。江桥、万里桥、市桥、笮桥略呈长方形,像北斗七星的斗杓,冲治桥、长昇桥、永平桥大体连成一线,自市桥西北斜出,似北斗七星的斗柄,所以说是“上应七星。”
这七桥中的“笮桥”,是古时成都西南门外有名的索桥。“笮”指的是用竹篾编织的缆绳。
笮桥故址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呢?就在今天的百花潭公园廊桥下游约200米处。
我查阅了好几个版本的史料,皆同一指向。如果说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各自的文字表述略有不同。
“80年代初,市园林局修建百花潭公园廊桥,在今桥东约二百米许岸畔四米多深地下,发现许多桥柱。此可证笮桥在西较场南,跨锦江而距廊桥二百米处。”(见《成都文物》1987年第1期绍风/文《琴台考实》)
“1983年修宝云庵东侧锦江时,发现两岸均有大楠木桩,与古文献所记笮桥结构相同,当即笮桥遗址。”(见《成都城坊古迹考》修订本,四川人民出版社2020年1月第1版)
“1990年发掘的外南人民路(即今锦里西路)135号唐宋罗城1、2号门址(笮桥遗址)是历史上成都城垣考古的首次发现。”(见《成都博物馆研究文集》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李明斌/文《唐末成都罗城城垣的考古学观察》以及文中所附的“已发掘成都罗城城垣地点分布图”)
我曾用手机导航,从百花潭公园廊桥桥头起步,沿锦里西路东行,刚刚走了200米,便抵达“唐代罗城城门遗址”处。城门遗址距南河岸二十五至三十米,城门“应为唐宋时期罗城之笮桥门”。门址旁边的河段亦是今“百花潭水闸”处。足见上述史实准确无误。

百花潭水闸水坝(图源作者)
在这里,我仔细地凝视着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政府于2016年5月10日立下的“成都市青羊区文物保护单位唐代罗城城门遗址”石碑。碑文曰: 罗城是唐代所建的成都城墙,后代延续使用,奠定了宋、元、明、清时期成都城市基本格局,1990年经考古发掘,在此发现城墙、城门、排水渠遗址,对研究成都古代城市建设具有重要意义。

唐代罗城城门遗址(图源作者)
一不做,二不休。我又特意从锦江虹桥(当代索桥旧址)起步,径直走到了古笮桥故址、百花潭公园廊桥下游200米处。用脚步丈量,方知古今笮桥的距离足足有一里多路。用一句成都方言来说,叫“差一帽子远”。之前,我曾见过一些文章,言古笮桥的故址就在当代索桥的附近,窃以为是不太准确的。
当代锦江索桥,因我走过多次,非常清楚它的宽度就那么窄窄的两米。那么,古笮桥又有多宽呢?冯举、谭继和、冯广宏主编的《成都府南河史话》,有此一说:府南河工程指挥部疏浚河道,在百花新村(注:即今锦里滨河路一带)河段的河道内,发现数十个巨型圆木桥桩。分5排排列,每个桩柱长约3米,应是古笮桥留下的遗迹。由5排排列的宽度,可以想见当时的笮桥是很宽大的,足有20米宽、60米长。
这,简直让我大吃一惊!未曾料到,古笮桥之宽,竟然是当代锦江索桥宽度的10倍,两者一对比,当代锦江索桥便相形见绌,可谓是“小巫见大巫”,古笮桥了不起啊!
甚为妙哉的是,古笮桥东,曾经是成都著名的“锦官城”所在之地。
据《文物为成都作证》一书记载:到了汉代,成都已是全国闻名的织锦中心,“女工之业,覆衣天下。”左思用他诗情画意的笔触描述了成都织锦的盛况:“圜阓之里,伎巧之家,百室离房,机杼相和。”历史学家谭继和说,到汉代,织锦织绣织布技艺在成都坊间阛阓已经普遍化了……政府不仅设置了锦官专司管理织锦业的生产、销售,还设立了政府的专门作坊——锦官城。
南朝人李膺《益州记》云:“锦城在益州南笮桥东,流江南岸,昔蜀时故锦官处也。号锦里,城墉犹在。”
《益州记》中所说的流江,即今日之南河。置身于古笮桥旧址之中,我们大体可以断定,汉代的“锦官城”就在今百花潭公园东门前后左右那一大片区域,至今芳邻路一带。在今天的芳邻路10号墙体上,大家可以看到一个文化地标:“成都记忆·锦官城”。“锦官城”,其实就是古代一个著名的织锦手工业区,如同当今的工厂。这里有砖墙围着,设有专门管理织锦的“锦官”,实行封闭式管理。城内集中了许多织锦工匠,机声嗒嗒,响个不停。
《华阳国志》说:“锦工织锦,濯其中则鲜明,濯它江则不好,故命曰锦里也。”所谓濯其中者,乃濯于流江(今南河)之中。于是,汉代成都人便将濯洗织锦的流江称为“濯锦江”“锦江”。
联想到,春天来临,九眼桥下苍鹭云集“站军姿”“洗脚脚”的盛景。我不禁突发奇想,倘若我们能穿越时空,站在那古笮桥之中往东南方向一望,定会看见众多身着汉服、漂亮的濯锦女郎,在江边劳作的身影,说不定她们还会高歌几曲“濯锦歌”呢!这绝对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我进而又想,如果那时能在笮桥上设置几个“摄像头”,把这美妙的场景记录下来,为城市留住文化记忆,传至当代,该有多好啊!
文:姚锡伦
编校:陈晨
编审:赵霞
图:详见图注
投稿邮箱:cd3000y@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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