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无缝钢管厂的那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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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重庆，父母在重庆钢铁厂工作，一辈子都在工厂里打转转。1958年，父母响应国家号召，投身三线建设，老厂支援新厂，我们一家从重钢调到柳州钢铁厂，1962年底我们又从柳钢回到成都，在无缝钢管厂工作，直至退休。
1957年钢管厂开始筹建，属冶金部直属大型国企，建厂初期到处是田坝，一座亚洲最大的无缝钢管厂在这里拔地而起，在沙河堡和牛市口之间建起，把牛市口至沙河堡的这一段公路划在厂区，成渝公路的起点由牛市口改在九眼桥，另修了一条到沙河堡的公路。1962年8月钢管厂开始边建设边投产，从此有了亚洲最大的无缝钢管厂，我们全家也在那时来到成都。
成都无缝钢管厂318车间吊装现场（图源：中国五冶）
钢管厂建厂期间，从辽宁鞍山、哈尔滨来四川支援三线建设的东北人，操着纯正的东北口音，拖家带口来到成都，他们个子高大，让我们这些“重庆崽儿”好羡慕！宿舍区几乎每栋都有东北人，他们的父母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有任科长，任厂长的，在厂里属最骄傲的一族。
那是一个火红的年代，到处是热火朝天的场面，生产热气腾腾，产量蒸蒸日上，生产车间大多是“三班倒”。机器的轰鸣声日夜不停，火车南来北往，一派繁忙的生产景象。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工人们忘我劳动，经常加班加点，有的一家两代、三代在这里奋斗。平炉炼钢厂的四根75米烟囱高耸入云，是东郊企业的象征，远远都能看见，标志着工业文明的辉煌时代的到来。炼钢厂、轧钢厂、扩管厂是主要生产单位，从匈牙利进口的核心设备构成企业最强的生产体系。
钢管厂内运行的蒸汽机车（图源：成都方志）
工厂最多时有近三万人，加上家属有十万人，分布在六个生活区，龙舟路到牛市口、双桥到万年场、塔子山到十陵小区，都有厂职工宿舍。那时的工人老大哥拽得很，若能找个大企业的朋友结婚是一件幸福的事。为了解决职工的婚姻问题，厂工会专门组织近邻420厂、川棉厂的未婚青年联谊会，促成了多对婚姻，我的左邻右舍就有川棉厂、420厂、刃具厂的年轻姑娘嫁到钢管厂的，真可谓“企业一家亲！”
20世纪70、80年代，能在国企当个工人是很自豪的事。厂里有个从华西医科大学毕业的学生，当年自愿放弃到大医院工作的机会，到厂医院当了一名医生，把一生献给了企业，他见证了火红的年代和企业的兴衰，虽然退休金比同学少了一大截，仍无怨无悔。还有从上海来厂支援的中专生、大学生，成了技术骨干；也有从武钢、重钢来的老工人为工厂的发展添砖加瓦；还有从全国各地分配来的大专院校学生，把青春和热血献给了这片土地。
钢管厂有最先进的设备，从匈牙利进口的皮尔格轧机效率最高。一根钢锭送上轧机轨道，几分钟时间，就延伸出长长的钢管，再进行扩管、抛光及深加工，一根根铮亮的钢管堆码在厂区，无论你在哪个角落，都能看到堆积如山的钢管，还有自己的万吨仓库。经常有人到厂里参观，也不乏外国专家，我亲眼看见外国人参观平炉炼钢，当钢水注入模具的那一刻，外国人兴奋地竖起大拇指，“出钢了！太好了！”我曾站在平炉前看炉前工进料、看炼钢工在观察孔取样，一身白色的工装尽显工人阶级本色，炉火映红了他们的脸颊，为多出一吨钢他们挥汗如雨。当钢花飞溅、火焰喷出的那一刻，构成了一幅最壮观的景象，看得人热血沸腾！
大企业就是个小社会，从小学、中学到职工大学；有医院、幼儿园、小卖部、职工食堂；还办有技工学校、职工大学；有轧钢、炼钢专业，可以培养自己的技术人才；有最早上市的公益股票；还有厂内货币可消费。厂里有汽水站，自己制作冰糕和汽水，每个单位凭票供应，我也把省的票领了汽水带回家。我所在的设备公司有900多人，分7个车间，有自己的食堂和婴儿室。父母要上班，我休完产假就将儿子送去婴儿室，每月只需交3元钱，孩子可以吃一顿午饭。他读小学时又送他去福利区的综合食堂，那里有专门为娃娃设置的午餐桌，解决了职工的后顾之忧，生活条件是小企业不能比的。
钢管厂内部菜票（1983）（图源：方志成华）
福利区就是一个繁华的街市，生活很方便，不用出生活区也可以什么都能买到。特别是过年过节，厂里要给职工发慰问品，福利区的年货琳琅满目！连成一片的商品摆满了路边，腌卤食品随你挑选，节日气氛好似春熙路。20世纪70年代家里没有热水器，我们这些职工子弟都去厂里的澡堂洗澡，有大锅炉烧水，龙头的水又大又热，很舒服！守澡堂的大妈很固执，说不让你进就不让你进，要带人洗澡还要跟她说好话，拉关系，我们这些子弟只有在门口等待，大人们洗完了才放我们进去，以至有人说：“工厂的娃娃最单纯，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圈子！”进厂后，洗澡很方便，我几乎每天都可以“泡”澡。
读初中时学校组织学工劳动，我被分在机修车间，学过车床和铣床。看到工人忙碌的身影，各种机床不停地转动，加工出的不锈钢工件摆满了车间，我从心底涌出一个愿望，希望有一天成为他们中的一员。1976年底我被招工回厂，穿上崭新的工作服，实现了当工人的愿望。蓝色工装上“安全生产”的字样特别显眼，穿在身上神气十足！工作服是企业的象征，我们总是把新工作服留到节假日才穿，有同事聚会也当礼服穿上，朴实又大方，感觉比什么服装都好看。
20世纪80年代是无缝钢管厂最兴旺的时期，有品种最多、规格最全的各种无缝钢管，有军工产品、石化设备用管；出口船舶管、高压锅炉管，石油套管供不应求。我所在的生产技术科，每天来要管子的人络绎不绝，在那个卖方市场的年代，钢管“一管难求”！每天都有操外地口音的人坐在办公室催货、查合同，要不到管子回去无法交代。后来由于产品结构调整，转变为买方市场，管子销售成了难题，销售部在全国重点城市设置了分公司推销管子，有专人长期驻扎在华北、东北等地，就为多销售一吨管子。
工厂是按经济指标完成核算奖金，总厂给每个单位定了各项指标，产量、合格率、成材率、能源消耗、财务成本等，必须按计划完成，经企管办核实计算系数，完成了才有奖金。我是做统计工作的，平时除了做日报，工作比较轻松，一到月底最忙，突击交库是常事，我要随时计算交库产量报生产厂长，一吨一吨累计，每月必须完成1500吨，超额时可达1800吨，从差一百吨到差十吨再到刚刚完成，必须卡到指标来。我经常是办公室、成品库、生产车间来回跑，有时要忙到深夜12点，特别是年底算总账，看到指标完成了，职工们皆大欢喜，工友们约起去吃夜宵庆祝。
大型国企很重视职工的文体生活，厂里有个灯光球场，每周都有篮球比赛，分车间组队参加，运动衣上都印有单位的名字：机修、运输部、学校、几分厂，厂队的运动衣印的“无缝”两个大字尤其耀眼，它是企业的一张名片。各单位参赛热情很高，四周看台上坐满了观看的人，我也经常去看热闹！厂里的电影院也是剧院，每年的歌咏比赛搞得轰轰烈烈，是厂里最激动人心的活动，我也曾参加单位的合唱，激情高歌那如火如荼的年代。经常有各种文艺团体来演出，有中央的、地方的，看得我们好兴奋！演员岳红还是厂里的子弟，厂子弟中也有不少成才的，有的还走出国门深造。
由于工业调整步伐加快，城市“腾笼换鸟”，企业重组成了大趋势，东郊厂矿纷纷搬到附近的区县，钢管厂也搬到青白江。1999年钢管厂和攀枝花重组；2002年又和成钢厂联合重组，改名为“攀成钢”。产品结构调整，经济效益下滑，企业职工成了最失落的一族，没有人愿意进工厂。2006年当平炉最后一根烟囱爆破，好多职工前去观看，回忆往昔热泪盈眶，那里有几代人的青春和热血，也有奋斗的情怀和依恋。时代发展的步伐太快，一个企业的辉煌从此结束，一座新型的城区在此崛起，“攀成钢地块”成了多家地产商抢购的目标，无缝钢管厂从此在这里消失，工业繁荣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钢管厂烟囱成功爆破倒下（图源：方志成华）
厂里投资上亿元的125吨大电炉现在已是高档住宅，如今的厂区已变成了一座座商住楼，地铁、快速公交已覆盖了原来的厂房，四通八达的道路已模糊了曾经的记忆。只有钢管厂的子弟依然行走在这片土地上，怀念那个意气风发的年代，曾经的青年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历史的尘埃谁还惦记它曾有过的辉煌？
褪去曾经的光环，留下一串串不可磨灭的印迹，将“无缝”的名字永远镌刻在记忆里。在中国，钢铁是国家的支柱产业，企业的发展任何时候不会被冷落，没有他们的奉献就没有今天经济的腾飞。
麻石烟云公园广场一侧，陈列着曾为钢管厂服务的那台“SY1110”号蒸汽机车（图源：成华发布）
再见了！无缝！你经历过创业时的艰苦，也有过淬火年代的荣光，你见证了企业从发展到衰退的过程，你有钢铁工人的执着奉献，也有辉煌时期的幸福和自豪，那里有我最美好的年华。我时常想起办公室前的栀子花园，皂角树下伴着童年长大的欢声笑语，运输部火车的汽笛声在梦中长鸣，还有灯光球场永不熄灭的灯光和歌声嘹亮的厂歌。往事在时光隧道里慢慢远去，触景生情的回望成了永恒，伴随老一代钢铁工人走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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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玉霞
编校：张雅迪
编审：赵霞
图：详见图注
投稿邮箱：cd3000y@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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