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桥的历史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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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我家搬来成都。那时的学校经常开展劳动教育，我们班要去九里堤苗圃上劳动课，西北桥是必经之路。
当我第一次走上桥面的时候，发现过往的汽车很少，偶尔才有畜力车或人力板车经过，只觉得这座桥格外宽阔，格外整洁，桥身也还簇新，那时候只觉得，大城市的桥就该是这个样子。
由于当时年龄尚小，还未意识到，每座桥都会有自己独特的故事。
西北桥地铁站 图源：成都地铁
封家碾渡口往事
西北桥横跨府河。
我那时与小伙伴想当然地将这条碧波荡漾的河称为“西北河”。却不知道在没有桥梁之前，这里是一处渡口——封家碾渡口。
1979年，金牛区文化馆编印过一本叫《金牛风物》的小册子，通过对当年在地居民的采访，或亲历者的口述，留下了许多稍纵即逝的历史细节。
“封家碾渡口，府河之北，封氏世代管渡，清末民初犹然。渡口连碾坊，以渡养碾，以碾济渡。船工三人，封老三、封幺哥、李拐子，皆封氏佃户。渡费：行人每趟二文，挑担四文，车马另议。夏秋水涨则停渡，水退复行，无定规，唯封氏说了算。”
从《金牛风物》中的这段文字可以看出，这个渡口清末民初就已存在，人来车往，比较繁忙。“水涨停渡”则源于一次事故。清末光绪年间，渡船行至河中翻船，两名挑夫不幸遇难。事后封家赔付稻谷五石，并对渡船加装木栏防止乘客落水。汛期涨水，便用长缆将船体拴在两岸大树之上，以防被洪水冲走。
立规矩易，长久执行则难。
民国初期，有驻军强行渡河拒付渡资。封老三上前与之理论，反遭殴打，后经当地保长出面调解，驻军赔付大米一斗，渡口历来的运营规矩才得以保全。
西北桥的毁损与再建
府河历来是成都水运较为繁忙的水道之一。
“府河漂木走得忙，过了洞子口到西北桥。木排撞得桥桩响，船工号子喊得长。北门大桥堆木山，卖了木头好过年。”这是当年流传的民谣。
西北桥是1938年修建的。正值抗日战争初期，成都为应对空袭、方便居民疏散、打通西北出城通道，由成都市（民国）政府牵头，在封家碾渡口旁修建简易木桥，命名西北桥。渡口未废，作为桥断时备用。
《金牛风物》记载：
“木桥为战时所建，就是要求建设快，尽快投入使用，其余皆甚简陋。两侧无栏杆，桥上无照明。通行不久，有行人雨夜失足落水。后加竹栏杆，桥中设灯笼，由封家碾更夫每晚点亮。
1939年夏天，洪水冲毁木桥一侧，渡口再度成为主要过河方式。封家临时增雇两名船工，渡费也相应调整：行人四文，挑担者八文。
1941年冬，一艘运粮船在渡口附近倾覆，船工与附近村民一同打捞，得粮食数石。封家将这批粮食分发给参与施救的船工，村民也得到少量补贴。
1942年，渡口旁设置‘义渡捐’募捐箱，由地方乡绅负责管理，所筹款项专用于桥梁修缮与渡船养护，每月开箱结算一次，账目在包家茶馆外墙张贴公示。
1949年，木桥被洪水冲毁，渡口一度恢复繁忙。新政府建成新桥后，渡口正式停用，封家碾的碾坊也随之停产，封家后人改行从事小本经营。
据封幺哥回忆，最后一次摆渡是在1950年春，免费运送解放军渡河，还特意煮鸡蛋招待。新桥建成后，旧渡船被拉上岸，拆解用作柴火。
1951年土地改革，封家碾收归集体，渡口旧址改作菜地，后来因修建公路被占用，当年的遗迹完全消失。”
艾芜、沙汀在西北桥留下过足迹吗
60年代中后期，除了随学校到九里堤劳动经过西北桥，还经常去西北桥下玩耍戏水。虽然早已看不出最早木桥和渡口的原有模样，这里却仍留存着河流的野趣：河滩上满是卵石河沙，岸坡顺着自然坡度延入河床。河面上还有捞沙船，入夜，船上亮起点点灯火，倒映在河面，点点滴滴的画面都闪烁着历史的余晖。
1941年，河道运输十分繁忙，自灌县而下的木材、军粮、机械配件等物资，多在此处经渡船转运。据亲历者回忆，建桥时，河两岸住了许多外地流亡来的人，还有写文章的先生，他们常坐渡船到河北包家茶馆喝茶，听船工摆龙门阵。桥建好后，人们可直接从桥上过，无须再乘渡船，方便了许多。
那么，当时在成都的文学大家艾芜、沙汀来到过西北桥地域吗？
抗日战争时期，艾芜、沙汀长期在成都从事社会观察与文学创作，西北桥一带是其重要的采风区域。此地原为府河封家碾渡口，为城北水运码头与城郊结合部，船工、商贩、流民聚集，市井生态鲜活，也是左翼作家观察底层社会的重要窗口。虽无文献明确记载二人到“西北桥采风”，但马识途在《马识途文集·回忆卷》记载：“抗战时期，成都北门、府河沿岸、渡口码头是左翼作家观察底层社会的重要区域，沙汀、艾芜常在此一带活动。”老成都记者车辐在《往事杂忆》中记述：“艾芜、沙汀在成都时，最爱往北门、码头、渡口跑，看船工、挑夫、流民，摆龙门阵，找小说材料。”中国现代文学史家吴福辉在所著《沙汀传》中记载：“沙汀在成都期间，常与艾芜结伴，到北门、府河沿岸、城郊渡口观察市井与底层生活，为《在其香居茶馆里》《淘金记》积累素材。”
综合多重亲历者回忆与权威研究，可以肯定地说，沙汀、艾芜一定在西北桥地域留下过自己的足迹。
桥畔的工业发展
行人走在木质桥面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响，早已随烟尘湮灭在历史的深处。
1956年，木桥又一次被洪水冲毁。1958年结合一环路建设重建为钢筋混凝土桥。1986年扩建，成为城北交通枢纽。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西北桥周边迎来了工业发展的黄金时代。早在秦朝李冰治水时，岷山木材就“颓随水流，坐致材木”，府河漂木成为成都木材的重要来源。1954年，“一五”计划重点项目四川省成都木材综合工厂在西北桥以北建成，成为西部最大的木材综合加工厂，府河上漂流而下的原木，在这里被加工成各类板材，运往全国各地，支撑起新中国的建设事业。那时的木综厂机器轰鸣，运木车络绎不绝，西北桥上总能看到满载木材的卡车驶过，扬起的尘土中，藏着工业时代的蓬勃生机。
四川省成都木材综合工厂 图源：掌上金牛
随着成渝铁路的开工建设，西北桥周边逐渐形成了有名的“铁半城”。这片北起火车北站、南至一环路，向西延伸通锦桥的区域，聚集了成都铁路局、铁二局、铁二院等众多“铁字号”单位及家属区。西北桥作为连接“铁半城”与老城区的关键枢纽，见证了无数产业工人的奋斗日常，清晨，穿着工装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穿过西北桥去上班，桥面上车水马龙。傍晚，下班的人群涌过桥来，桥头两侧菜市场、小饭馆里顿时热闹起来。
“铁半城”的兴起，也让西北桥周边的商业日渐繁荣。1991年，成都二环路通车，木综厂将旧厂房改造成府河桥市场，从最初的小食品、钢材批发，逐渐发展为西南地区知名的建材批发市场，“家居装修买建材，就到府河桥市场来”的广告词，可谓家喻户晓。高峰时期，每天有四万人次、四千辆车次进出市场，西北桥上人流如织、车流不息，成为北门最繁华的商业地标。
如今，府河桥市场已成历史，成为高楼林立的住宅小区。西北桥依然矗立在府河畔，默默见证着城市的演变。
桥虽不算久远，封家碾渡口显然更为悠久。但是在渡口出现前又是什么样呢？相信以后一定有人能够讲述那一段历史。
参考资料：
1.金牛区文化馆：《金牛风物》，1979。
2.金牛区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金牛区文史资料选辑》，1986 (3)。
3.成都市金牛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成都市金牛区志（1960—1990）》， 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6。
4.成都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成都府河志》
文：刘宝库
编校：王佳宁
编审：赵霞
图：详见图注
投稿邮箱：cd3000y@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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