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声玉振韵铿锵——骆玉笙与京韵大鼓艺术

1985年春，一位身材瘦小的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缓步走进北京电影制片厂录音棚，刚戴好耳机，庞大的交响乐队中的年轻乐手们便纷纷皱眉，甚至有人小声嘀咕：“怎么？导演疯了？请年纪这么大的老太太来唱？”待乐队声起，一句高亢入云的“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让在场的所有演职人员屏息凝神。歌曲连录4遍，曲终，棚内悄然无声。几秒钟后，棚内外演职人员纷纷起立，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曲作者之一雷蕾和词作者林汝为激动地落下热泪。

这是电视连续剧《四世同堂》主题曲《重整河山待后生》的录音现场，主题曲的演唱者是时年71岁的京韵大鼓表演艺术家——骆玉笙。

老舍长篇小说《四世同堂》手稿

飘蓬何处家

骆玉笙（1914—2002年），艺名小彩舞，她父母早丧，6个月大就被卖到养父母家，随之辗转多地，卖唱为生。因此，骆玉笙自幼对自己的籍贯、姓氏、生父生母一概不知。

骆玉笙的养母骆冷氏幼年曾是童养媳，后被人贩子拐走，卖给别家做妾，之后辗转被卖入娼门，最后自赎其身，与骆玉笙的养父骆彩武栖身上海，相依为命。骆彩武家中昆仲五人，以“彩”字排名。旧社会行话，变戏法被称作“彩”，骆彩武又长于翻跟头，翻跟头即是“武戏法”的一种，故名“彩武”。骆玉笙艺名最初为“小彩武”，正是随养父而得名。

年纪渐长，骆玉笙在南京夫子庙登台时，袁世凯的六子袁克桓看她唱功了得，又极孝老爱亲，便作冠顶对联一副相赠，因上下联的首字“彩”“武”均难以组词成句，便结合“老莱子斑衣戏彩娱双亲”的典故，取谐音，改之为“綵舞”（“綵”后被简化为“彩”）二字。骆玉笙正式改唱京韵大鼓时，就把艺名改为“小彩舞”。

骆玉笙的名字由来则是她9岁的时候，被湖北督军萧耀南的军医收为义女，将自家子女排行中的“玉”字嵌入她的名字，取名“玉生”。骆玉生长大后自己在“生”字上又添加了竹字头，变为“骆玉笙”。巧的是，骆玉笙小小年纪就吃了“开口饭”，音色条件又极好，如笙如磬，有金石声，与这个名字可谓相得益彰。

老北京戏台中使用的京韵大鼓

“年年难唱年年唱，处处无家处处家”，旧社会的艺人，处境大抵是相似的——居无定所，漂泊四方。骆玉笙的卖唱生涯也不例外，从4岁开始，她就已经跟随养父穿行于上海大世界的游艺场，接触各类曲艺杂项了。在常见的申曲、滩簧、评弹、京剧、女校书（一种清唱二黄）等诸多戏曲、曲艺形式中，骆玉笙最喜欢京剧。由于她先天嗓音条件非常好，没有一般儿童的童声，开口就是宽音大嗓，是真正的“祖师爷赏饭吃”，因此常常被大人抱到舞台的场面桌上清唱京戏。每每她上场，看客们打赏的洋钱、银角子和各色吃食就落满台，可谓“四岁红”，连大世界门口的海报都这样宣传：“四岁小怪物，清唱二黄。”

后来，骆玉笙先后在汉口、南京、济南等地卖唱，足迹踏遍汉口的民众乐园、南京的秦淮河畔、济南的大观园。她最初拜师苏焕亭学习京剧，又学二黄大鼓，后来顺利过渡到京韵大鼓，与鼓王刘宝全曾经的弦师——“三弦圣手”韩永禄搭档演出，并最终在“曲艺之乡”天津站稳了脚跟。其间，她经历了养父母离婚、病故等一连串变故，也看惯了女艺人们走红之后深陷红尘，遭受厄运。在贫瘠苦难的旧中国，这位年纪轻轻却饱尝世态炎凉的京韵大鼓女艺人几乎时时遭遇坎坷，处处潜藏悲辛。面对世事艰难，她曾数度暗自饮泣，几欲自尽。因而在台上演出时，她总能与曲辞中的悲剧人物产生共鸣，感时伤世，声泪俱下。骆玉笙早期多演绎悲曲，如《剑阁闻铃》《红梅阁》等，最能扣人心弦。

美玉见光明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身在上海的骆玉笙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新中国的建设中，迅速加入上海妇联，参与各类文艺宣传活动。抗美援朝之际，骆玉笙深受常宝堃和程树棠精神的感召，于1953年参加了第三届赴朝慰问演出团，深入前线慰问演出。面对枪林弹雨中舍身为国的志愿军战士，骆玉笙思想颇受震动：“四个月的朝鲜战场锻炼，是我生活中的一个转折点。”她真切地体会到“最可爱的人”是什么样子的，“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具体该如何践行，并在之后的舞台演出中有了由衷地、深刻地转变：

我心底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要表现他们，要歌颂他们！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在我脑子里不再那么抽象了。思想转变了，感情、气质也相应地有所转变。可以举一个小例子：以前我上场演出，脸上总是冷冰冰的，以此来表示正派和严肃。多少年来一直保持着这种台风。可是在朝鲜慰问亲人，再这么板着脸就不对了，出场时情不自禁地要向志愿军致意。回国后再演出，大家反映骆玉笙出场给人的印象变了，我开始和台下的广大观众心息相通了。

骆玉笙绝笔“希望后继有人”、天津市1979年劳动模范审批表

秉持着高尚的思想觉悟，骆玉笙在赴朝归来后，曾多次深入工矿企业、体验农村生活、开展巡回演出、举办曲艺专场。在新中国的新气象里，骆玉笙有意识地改革旧式的京韵大鼓，调整新编鼓曲的表现内容，从咏叹古代忠孝节义到歌颂当代劳动人民。最终，经其改良的全新的京韵大鼓一改一开始标语式样的唱词和生拼硬凑的唱腔，逐渐形成了“口唱、心唱、唱声、唱情”各元素的有机统一。《黄继光》《邱少云》《珠峰红旗》《光荣的航行》《黎明的战歌》成为骆玉笙在建国初期的重要作品。

1980年底，在骆玉笙舞台生涯60年之际，文化部和天津市文联、文化局等相关单位联合举办了庆祝活动，借此契机，骆玉笙被正式尊为“骆派”京韵大鼓的创始人。

雅韵伴斯文

骆派京韵大鼓艺术，是京韵大鼓五大艺术流派[刘（宝全）派、白（云鹏）派、张（小轩）派、少白（白凤鸣）派、骆（玉笙）派]中定名最晚、舞台实践时间最长的，更加难得的是，其创始人是从旧社会磨砺成长起来的女性艺人。因此，骆派京韵大鼓艺术相较于其他鼓书流派，更为博采众长，细腻动人、雅致斯文的韵味更加突出。究其原因，当与骆派京韵大鼓的曲辞典雅、唱腔精巧，以及骆玉笙本人舞台经验丰富、字正腔圆、合理创新有关。

一直以来，京韵大鼓的文本保持着较高的文学性，这与清代子弟书辞藻优美的良好传统是分不开的。譬如骆玉笙一生中最为脍炙人口的京韵大鼓代表作——《剑阁闻铃》，本是20世纪30年代她与辽宁大鼓演员朱玺珍交流切磋学来的曲目，原名叫《忆真妃》。该曲辞底本出自清代子弟书最负盛名的作者——韩小窗之手，《忆真妃》曾被民国时与张恨水齐名的通俗小说作家刘云若誉为“古今咏杨妃文字压卷之作”。有如此咳珠唾玉的优质曲辞作底本，自然为骆派《剑阁闻铃》的综合效果奠定了扎实的基础，也是该作品长演不衰的关键。

元 钱选《贵妃上马图》局部

又如骆玉笙设计唱腔时，总是多方取材，巧作安排，以弥补京韵大鼓这一板腔体说唱音乐的天然短板，使得唱腔尽量不会因格律所限而反复出现相似的节奏类型。以骆玉笙20世纪80年代的作品《和氏璧》为例，该篇作品内容简单，讲平民卞和深山采玉，先后向三代君主——楚厉王、楚武王、楚文王进献璞玉，但在前两次献宝过程中，因君王昏聩暴戾，不能明察，卞和先后被砍去左右足，然而卞和不改其志，锲而不舍，终于向楚文王成功献宝的故事。骆玉笙在安排全曲唱腔时，多次打破寻常惯有的唱腔处理办法，令曲腔生动错落，不呆板。譬如唱段首句“稀世奇珍被土蒙，独有慧眼识玲珑”，曲界对于这种位置的唱词，其唱腔一般都会“平起”，即开头的腔调总是四平八稳，之后徐徐展开，再作变化。但骆玉笙在此处，别出心裁地用了急起直上的高腔，先声夺人，给全篇奠定了慷慨激越的基调，勾勒出卞和的顽强意志。

“千斤话白四两唱”，念白对于曲艺作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和氏璧》的念白上，骆玉笙的处理也并不像一般的鼓书那样采用单一的韵白贯穿到底，而是在韵白中加入了普通话，依据人物情感心理变化，随时作出符合人物身份的调整。在《和氏璧》中，卞和的念白采用韵白，这样可以很庄重、严肃地完成卞和的自述。而所有跳出人物角色，以第三人称咏叹的句子，都用普通话，这样处理既区别了身份人称，又突出了人物个性。

清 缂丝《乾隆御笔卞和献璞说》局部

在《和氏璧》的结尾，卞和历尽艰辛，终于将美玉成功献给楚文王，自此，卞和沉冤昭雪，精神意志令世人景仰。唱词这样写道：“那卞和，三献玉璞传佳话；刚强不屈，坚韧不拔；刚强不屈，坚韧不拔，万载留美名！”骆玉笙认为，这段唱词既是对整段故事的概括，也是对卞和这一人物顽强毅力的总评，因此曲调处理要简洁有力，一定不能拖沓。所以在唱到“刚强不屈，坚忍不拔”重复句的第二个“拔”字时，她大胆使用了一个升5度的高腔，类似京剧中的“嘎调”。在演出中，发声采用六成假声、四成真声相结合的办法，音质足实响亮，流丽优美。其中“嘎调”本是京韵大鼓中所没有的元素，但是经此安排，刚好与开头的高腔呼应，形成“总—分—总”的圆满结构，更重要的是，贴合了唱词对于卞和正面的、全面的评价，铿锵有力地把卞和的事迹、精神直唱到人心里去。

京昆耆宿吴小如先生对骆玉笙的骆派京韵大鼓十分欣赏，20世纪90年代初，他曾评价“只有骆老成为曲艺界的鲁殿灵光”，并表示，骆玉笙尽管是女性京韵大鼓演员，很多作品也以感情动人肺腑，但大多数唱段带有更多的阳刚成分。可见有成就的艺术家，凭借自己的功夫和素养，是完全可以突破其本人的生理条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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