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头巷不是“狗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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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七十年前,地处闹市的提督街旁,与市劳动人民文化宫隔街相望的西沟头巷是一条“半截巷”,所谓“半截巷”就是一头路被封断不通了,进出只能走提督街这边。因为走不通,老成都人便讹称西沟头巷为“狗头巷”,要走这条路就从“狗头”踩过去。这种讹称,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谐音,更是成都人幽默散淡的个性使然,无论人或物,甚至街道院落都可随意取个绰号找乐子,这样无疑给市井生活增添了不少的龙门阵和烟火气。
沟头巷当年环境很差,街宽不足二十步,路面坑坑洼洼,还有不少碎石和煤炭渣。道路两侧房子的门前铺着残破污浊的石板,下面的阴沟时有污水溢出,整条街显得潮湿,起风时,总是弥散着一股难闻的怪味。这样的小街小巷当时成都还不少。
但也正是这样的小街小巷生动地记录了老成都的市容旧貌。

图源:文明青羊
别看沟头巷的老旧瓦房低矮歪斜,总给人一种快要垮塌的感觉。然而时光过去了许久,多次的大风暴雨也没能让那些歪斜的老房子垮下来。由于紧挨闹市,有些房子还开起了小饭馆。饭馆的炉灶临街设立,灶头上还挂有两三块五花肉和半笼猪肝,吊甩甩的直打转儿。饭馆上客了,鼓风机轰隆隆地大叫,炉火熊熊,嘣的一声,炒菜锅里瞬间腾起一片红红的火尾子,煞是好看……
不过印象最深的还是沟头巷中段的那家茶铺。茶铺不大,有二十多张桌子,从早到晚茶客坐得满满当当。茶铺中央有一根柱子,上面挂着个小木牌,木牌上有“中医吕△△”几个笔画不全的金字。靠柱子的地方,摆有一张红漆方桌,由于年深日久,吕中医是啥名字,完全想不起了,只记得茶客们都叫他“吕神仙”。其缘由是八仙之首的吕洞宾姓吕,那么这医官姓吕,叫他声吕神仙,是打趣也是在赞赏和恭维他。
那年我家住小科甲巷一院落,房子比人高半尺,又倾斜破败,一遇大雨,管段的户籍总叫人们小心又小心。院内有一个在春熙路大华电影院干勤杂工的陈婆婆,一日因下雨而摔倒,家人扶起来不料已中风,从此只能躺在床上。
陈家儿媳听人说沟头巷茶铺里的吕神仙医术如何了得,于是便找来架架车铺上席子和棉絮,拉着婆婆娘去沟头巷看病。我当时五岁多,在家闲荡无事,便跟着她们去,也顺便为拉车出点力气。
到了沟头巷那家茶铺,终于见到了吕神仙。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儿,光头尖脸,长长的白胡子,一眨一眨的小眼睛很有神,最令人难忘的是他脸上有两坨皮肤红彤彤的。他穿蓝布长衫,手指甲留得很长,指甲壳里有一层污垢。吕神仙切脉和开方时神情庄严,不允许旁边的人说话。看病的人大都买碗茶在此等候。
一旦看完个病人,吕神仙便叭几口叶子烟,就开始高谈阔论,他总爱说他医术如何高明,医好了不少大病怪病疑难杂症。随后又骂起什么姓张姓李的同行毬本事没得,跑到成都骗人混饭吃……吕神仙还说他过去医好了哪个长官的千金小姐,长官太太给他作揖,还赏他银元。吕神仙说话声音洪亮,精彩的玄龙门阵引来茶客们一阵阵笑声,吕神仙看病摸脉操神说,也是沟头巷茶铺的一道独特风景。
当然,吕神仙对人们把沟头巷讹称为狗头巷也极为不满,他说这是辱没先人,要遭报应!
陈婆婆去吕神仙那儿看了不少日子,吃了几十副药,渐渐有了好转,从瘫痪在床医来能坐起。可坐起后就进展不大了,陈婆婆的儿媳问吕神仙怎么不再见效了,吕神仙捋捋白胡子说,“我能医好你婆婆娘的病,却医不好你婆婆娘的命!”后来陈家人再也不去沟头巷找吕神仙看病。但陈婆婆坐在椅子上病情平稳,又活了好几年。
后来我上小学再也没去过沟头巷,只是读到初中一年级,学校组织去文化宫看展览,散场后我又去沟头巷,也就百十来步,却没有在茶铺看到吕神仙。听人说他回老家了,老家是射洪还是遂宁弄不清楚。这种行医的执业模式从此结束了。

图源:青羊文体旅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像吕神仙那样在茶铺里坐诊的江湖郎中还是少数,但也不能小觑这类医生,在经济、社会、特别是医疗条件还落后的日子里,他们的悬壶济世满足了老百姓寻医问药的需求,他们曾是市井坊间的一缕阳光,温暖着那个年代病患的心房。吕神仙说的“我能医好你婆婆娘的病,却医不好你婆婆娘的命”那句话,好好悟一下,对人生对疾病对命运,总应该有个乐观豁达泰然处之的正确态度。
如今沟头巷已经消失,新一代的成都人更不会知晓它的讹称,这个地方早已融入蜀都大道总府路一带,四周高楼鳞次栉比,道路宽阔,人流熙攘,商圈繁荣。就是吕神仙的魂儿再来,也怕找不到路了,他或许仍会说句:“沟头巷不是狗头巷!”
文:张浩明
编校:任佳怡
编审:赵霞
图:详见图注
投稿邮箱:cd3000y@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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