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同笔下的成都诗僧——崇寿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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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同(字与可),北宋著名画家,有“墨竹大师”之称,是文坛巨星苏轼的表兄。皇祐元年(1049年)三月,他进士及第,皇祐二年(1050年)六月赴邛州(今邛崃)任邛州军事判官,皇祐四年(1052年)二月以“郡从事”身份代理邛州属县浦江县县令。同年冬天调到同为邛州属县的大邑县,仍以“郡从事”身份代理县令。从此,与大邑结下了不解之缘。

文同画像
在大邑期间,文同遍览当地名胜山水,写下了《留题鹤鸣化壁》《留题鹤鸣化上清宫》《访李奂山人隐居》《县楼独酌》《杳杳堂》《题高堂山兜率寺》《题凤凰山后岩》《安仁道中早行》《凤凰山新禅院记》等诗文,生动描绘了北宋时期大邑的自然风光与人文景观,使现在的我们能够窥见那个时代的风貌。同时,他广结当地优秀人士,特别是与大邑静林寺的诗僧仇惟己(字亚休)结为忘年交,先后写下了《静林诗僧己老》《己师竹杖》《重序九皋集》《崇寿禅师塔铭》等诗文佳作,让我们得以领略这位970多年前成都诗僧的独特魅力与风采。


崇寿禅师:云水生涯,禅悟人生
崇寿禅师俗姓仇,名惟己,字亚休,邛州蒲江人。他自幼便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气质,不喜与同龄孩童玩耍嬉闹,却对佛事充满热忱,每每听闻周边有佛事活动,便欣然前往,恭敬勤勉地帮忙洒扫佛庭、摆放供品。即便没有人对他的行为作出具体要求,他也总是自我约束、严守法度,惟恐有违佛法要求。他的父母感到他有些不同寻常,于是把他送到大邑静林寺,让他拜仁普法师为师。他十六岁剃发,二十岁受具足戒,正式成为一名僧尼。
成为僧尼不久,他便到成都太慈寺听讲大乘佛教的各种经书,很快,他通晓领悟其中深奥要义。七年之后,他重返大邑静林寺,却发现寺庙因长期无人管理而荒落不堪,只剩腐烂的椽子和残破的墙壁。屋顶渗漏,墙体倾斜,摇摇欲坠,但崇寿禅师恬然安坐一榻,无丝毫厌烦不满。
大邑有高士,名叫胡昭甫(字惟岳)的人,品行高洁、诗才横溢。据传,其诗高妙之处更甚唐代诗贤。于是,崇寿禅师便拜胡昭甫为师,成了胡昭甫的及门弟子。有一天,崇寿禅师把胡昭甫的诗歌送给时任大邑县令的秘书丞滕乔阅读。滕乔看了之后非常震惊,欣然前去拜谢崇寿禅师,目睹了静林寺庭庑破败之象,深感此寺安住尚艰,何谈念经修行,超度众生,于是倡导县人助其修理。大邑民众积极响应,不久之后,静林寺的台殿楼观,一一完具,面貌焕然一新。崇寿禅师从此全心佛事,其德行、功业,愈来愈高,其名声愈传愈远。大邑县及其周边的人都十分渴望来静林寺一睹崇寿禅师尊容。
崇寿禅师身材魁梧,仪表堂堂,为人仁慈宽恕,平和宽宏。大邑县人无论老少,见到他一定会跪拜俯伏,虔诚致恭。总是欣然接受他的叮铃教诲,常常留连再三,不忍离开,总是要等到从崇寿禅师的劝说宽慰中得到很大满足之后才不舍告别。
后来,崇寿禅师不再他出,只是洒扫静室,凭据古拙几案,宴坐修行,一日一食,清心寡欲。偶遇物感兴,便作诗抒怀,其一生创作诗歌多达700多首,诗风平易恬静,清雅纯正,与其他僧徒所作诗文风格迥然。他一生与人为善,态度温和,从未与人发生矛盾。出入大邑县的六十多年间,从来没有因为爱恶之情把利害置于其间,因此,众人无不爱戴称颂。
有一天,崇寿禅师忽然召集他的弟子慕安等人到身边,对他们说:“人生必死,死乃常事。我已看淡生死,你们应能体会到我对待生死的态度。我死后,切勿悲戚如众,方不负我今日之嘱。”慕安等人哭泣着问:“师傅为什么说这种话呢?是什么缘故呢?” 崇寿禅师说:“我的一道神光已离我而去,停留人间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你们要谨记我的告诫:恶行不应做,善行不该失。”言罢,他盘腿端坐,双手交叉,闭目而逝,享年八十六岁(1064年)。弟子们摇动牵引其身,纹丝不动,屹立如同雕塑一般。
崇寿禅师去世之后,远近赶来送葬的僧人和俗众有近千人。大家商议应该将崇寿禅师的真身制作为肉身佛像,并修一座佛塔,将其置放其中供人瞻仰膜拜,使前来祭拜的人能够观其象而起善心,除去贪、嗔、痴,皈依正当的法度,不堕邪恶之道,使崇寿禅师的禅意永传。于是,慕安等弟子听从众人的建议,为崇寿禅师制作佛像,修建佛塔。其肉身佛像风神凝然,经久不坏,见者无不恭谨敬畏。


文同与崇寿禅师:墨竹结缘,禅心相交
文同与崇寿禅师结识于大邑县衙僚属的介绍。彼时,文同初到大邑,任代理县令之职,欣喜于讼事稀少,他有不少闲暇时间得以悠享书卷之趣,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很谈得来的人一起谈论学问,切磋文艺。于是向属下打听,大家一致推荐:“静林寺有位老僧,名叫惟己,恪守戒律,修行极高,凡是贤能的官员和有名的佛教徒,多同他交游,无不称颂其为人。在民间,大小事情,一切皆请他评判定夺,唯其言是听,此人应该就是您想要访求的那种人。”
文同派人将其招来一见,果然不同一般僧侣,不仅状貌秀健,胸襟开阔,气度非凡,而且学识通博,熟悉经史,善辩难,能论说,佛业和学问根固基厚。文同非常高兴,感觉找到了知音,于是第二天到其居所去拜访他,去了之后,发现崇寿禅师的居所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儒者的画像,上有木牌标明“长秋山人胡昭甫字惟岳的写真(画像)”,画像旁边有崇寿禅师亲自写的像赞,高度评价胡昭甫的德行和才华,情意拳拳。旁人告诉文同:“这是崇寿禅师的老师,极擅写诗,崇寿禅师曾向他学习近体诗的声律。此人名重一时,但命运多舛,科举落第,没有后人。崇寿禅师承其教诲成为其门徒之后,担心老师去世之后没有歆享祭品的处所,因此在他生前给他画了这幅画像。现在将其挂在墙上,希望能够瞻仰思念,岁时年节能够奉献供品进行祭拜。”
文同闻听此言,对崇寿禅师更是肃然起敬,他由衷感叹:
夫世之具儒衣冠,而把吾孔氏之书卷者,过耳历目,莫非皆仁义之说。及于其所事师,一反面,不复更名之者多矣。况肯有恤其没后者耶?己师乃学佛者,断念割爱,实曰其事。今反能如此,宜乎吾心之信确确而愈坚。
(文同《丹渊集·拾遗下·重序九皋集》)
文同雅意向崇寿禅师求得其创作的诗歌赏读,出乎意料的是,崇寿禅师创作的诗歌竟多达700余首。文同将这些诗歌带回县衙,拜读多日,发现崇寿禅师的诗歌“温纯谨愿(严谨真诚),含蓄意思(语意需要思考),诚钟磬埙箎之雅韵,鸾凤虎豹之奇采。其舂容(指文章气度雍容,用辞典雅)彪炳(文彩焕发的样子),不假于他,而一出于自然矣”。惊叹之余,文同特地为崇寿禅师的诗集《九皋集》写序,希望借此使得后人知道,崇寿禅师不仅是一位高僧,还是一位优秀的诗人。这就是收录于经陈眉公订正的文同的作品集《丹渊集》中的《重序九皋集》一文。从此,文同与崇寿禅师经常交游,吟诗酬唱。非常遗憾的是,崇寿禅师的诗歌没能流传下来。但文同与之唱和的诗作却有两首流传至今:

静林诗僧己老
(文同《丹渊集》卷五)
七十吟中老,清风满旧林。
倚筇秋岸远,围衲夜房深。
未得云空在,将成月已沉。
生平苦如此,谁是识师心。
己师竹杖
(文同《丹渊集》卷五)
己师杖奇竹,坐亦不去手。
循摩莹且腻,痩骨何蚴蟉。
丛枝抱奇节,两两相对走。
寻常出孤梢,上下分左右。
如何此独异,天产固非偶。
师初得之谁,此实世未有。
不为师所用,亦共众植朽。
愿师勿弃置,珍之比灵寿。
治平元年(1064年),八十六岁高龄的崇寿禅师在大邑静林寺圆寂。文同早在至和元年(1054年)就已离开大邑回京城任静难幕官了。至和二年(1055年)他又赴邠州(在今陕西彬州一带)任静难军节度判官,一直到嘉祐四年(1059年)。后回京城短暂任职判尚书职方兼编校史馆书籍、典校中秘。直到嘉祐六年(1061年)文同“以亲老请通判邛州”,但不久他的父亲去世,文同只得在老家永泰(今四川盐亭东北)为其父守丧。三年守丧刚一结束,文同就又通判汉州(今四川省广汉市一带)。因此,文同一直没有机会到大邑看望崇寿禅师,直至其去世,留下遗憾。
治平二年(1064年)春,文同曾短暂回邛州代理邛州知州,同年八月结束代理回汉州。“归日,枉道过邑,诣师塔下,旋绕瞻礼,悲悼叹息。虽然师之面目如生,而师之语言已不闻矣。呜呼!”也就是说,这次文同是特地绕道来大邑到崇寿禅师佛塔下瞻仰遗容,寄托哀思的。试想,当文同环绕佛塔“瞻礼”崇寿禅师那不坏真身,该有多少往事涌上心头,当想到永远无法再与这位僧俗两界的奇人促膝交谈时,他怎不悲从中来。因此此处的“呜呼”二字包含着无限的感慨。
又过了八年,熙宁五年(1072年),文同任陵州(在今四川省眉山市仁寿县一带)知州时,崇寿禅师的孙子仇慕真前去陵州请文同写塔铭,文同觉得“昔既闻道于师”,此事责无旁贷,于是撰写了《崇寿禅师塔铭》一文。此文的前半部分主要是介绍崇寿禅师的生平事迹,即本文第二段、第三段的主要信息,此处从略。兹仅录文末的铭文:
是身如浮云,倏生而忽灭。
形质本何有,聚散俱为幻。
夫人而昧此,演起无量法。
从一十百千,乃至万亿兆。
譬如蚕吐丝,缠缚身自狱。
既裸而复羽,孳种无由断。
出此而入彼,轮回岂知觉。
师有大智镜,初谁为磨拂。
光明发虚空,净无一尘染。
大曜满法界,欲照谁能执。
收敛付诸匣,乃是所假者。
示现于世人,师以愿力故。
师之所非相,真实不思议。
凡所见闻者,依以为渐入。
由此登佛地,其则固不远。
书以告诸后,咸愿起正信。
此铭从高僧渡人的角度高度评价了崇寿禅师的修为功德,以此收束《崇寿禅师塔铭》全篇,既触动当时观者,引发深刻共鸣。也让后世读者在阅读中感受到那份超脱与智慧。《崇寿禅师塔铭》一文不仅是文同给自己与崇寿禅师的交往画的一个圆满句号,也是文同本人佛学修养的深刻体现。时至今日,文同与崇寿禅师的交往故事仍能给予后人启迪,他们得故事将永远铭记在人们心中。
文:周德富
编校:张惠姝
编审:赵霞
图源自作者、方志四川
投稿邮箱:cd3000y@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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