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有独钟“万里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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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第一桥”
成都是一座古城。这座古城最为有名的两座古桥，莫过于北门的驷马桥和南门的万里桥。
驷马桥是因纪念司马相如而得名，万里桥是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亮而扬名。今万里桥南有大石碑一块。碑文曰：“萬里之行始於足下。蜀漢费袆出使吴國，诸葛亮送行在此说道‘萬里之道，從此始也’。”
在历代诗人笔下，万里桥是成都所有文化景点中出现频次最多的，在所有成都桥梁中，它建造时间最早、资格最老，是当之无愧的成都第一桥。
△万里桥旧址 图源：成都武侯祠
20世纪60年代中期至90年代初，我供职于浆洗街街道办事处，天天上班下班都得从这成都第一桥“万里桥”上过往，有过许多亲历、亲见和亲闻，退休之后，更是桥北头“老南门茶馆”喝盖碗茶的老茶客，长期的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地对它就有了一种割不断的情结，可谓情有独钟。
万里桥何时何人所建？ 读过诸多著述，最普遍、最流行的说法是，秦李冰所建七桥之一。当然，也有不以为然的，说“李冰建桥时，究系何名，已实不可考。”（见四川省文史馆《成都城市与水利研究》119页）民国《华阳县志·津梁》也称“万里桥，创建年月无考。”但从万里桥是因“三国时，费祎使吴”而得名来看，可以肯定地说，万里桥绝对是成都古城最古老的桥之一。
有资料显示：清康熙五年（万里桥）重建为石砌七洞桥，高三丈，宽一丈五，长十余丈。以后乾隆五十年补修，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培修，培修后的万里桥长20余丈，宽3丈，用石柱石板隔为三道，桥上有集市，中通车马，两边道通行人，俗称南门大桥。
旧时，因万里桥坡陡，车马经过都很艰难。我的老朋友、原金牛区作协副主席、年近九旬的邓永安老先生在他赠送我的专著《闲聊成都》一书中，就写了一段他难忘的亲历：
“由于（万里）桥坡度陡，载货过重的马车、板板车很难通过。这时桥头拿绳索、挎背绊的汉子便主动上前帮忙掀、拉车，待过桥后索取几许工钱。一次一个赶三匹骡子拉的货车怎么也挣不上桥，赶车的老汉舍不得花钱雇工帮助拉扯，只到前面用劲拖骡子的缰绳，便使得蹄子在石板上打滑的骡子前蹄跃起来，跌破鼻梁和嘴唇，鲜血滴落在石板上，殷红殷红。这印象给我极深。”
好在新中国成立初期的1953年4月至6月，人民政府将万里桥拱形桥面改建为混凝土平面，大大方便了来来往往的车辆，人从桥上过，毫不费力，老百姓高高兴兴！记得浆洗街辖区的住户人家当年出生的小孩，其中就有取名“迎桥”的，为的是纪念“万里桥”改建成功！
吊脚楼那些事儿
应该是出于个人偏好，那些年，我从万里桥桥上过，总爱打望桥南染靛街南河人家居住的那些吊脚楼和桥北西边那座风味独到的枕江楼，甚至会为它痴迷、为它发呆。
△手绘万里桥风光 图源：《老成都画卷》
染靛街的吊脚楼有好几家，参差错落镶嵌在南河岸边。其楼临水而筑，一端紧靠岸体，另一端则依托河滩砌筑的砖柱或以石墩、圆木支撑，悬空而起，成为“江上楼，高枕锦江流”的独特景观。老百姓则形象地呼之为“吊脚楼”，此乃南河（染靛街）一旧景。无须增加宅基地，只将河滩巧加利用，便可得“近水楼台”，这的确不失为南河人家一种聪明之举。楼主一般是住家户。然因从古至今“万里桥边多酒家”，一些精明的店老板便看中这吊脚楼的水乡风情，也许还有点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诗意，就在这里开张做买卖。
万里桥南、染靛街之东，以经营传统川菜颇有名气的肇明饭店便是其一，成了我长期光顾的地方。的确，在此享用美味佳肴别有一番情趣。春秋之时，邀友二三，登斯楼也，推窗下望，则见流水潺潺，鸭儿上下游弋戏水。笑谈中，把盏小酌，凉风拂面，好不惬意。
待到酒酣耳热杯盘狼藉买单时，店家结账的方式也很特别，向来是以清点桌上盘碗作为计价的依据，这应该不会有错。但也不尽然，本土街坊有传闻耳食，言有“恶搞”食客，大快朵颐之后，趁着店家不防，择其桌上空盘一二，迅即推窗抛入河中。算账时，店家虽心生疑窦，却又有口难言，自认哑巴吃黄连。后，枯水期至，水落盘现，方才恍然，很是无奈，只能讪讪骂道：“这狗日的……”传闻是否真有其事，想来亦有可能。
行文至此，我不禁想起1981年7月13日成都南河涨洪水的情景。当天早晨，我站在万里桥上一望，染靛街所有的吊脚楼都像波涛中漂浮着的只只小船，大有被洪水吞没的危险。
那时，武侯区给我们坚守在防汛第一线的工作人员下达了一道死命令：
“住沿河吊脚楼的大爷太婆们，存侥幸心理、恋家情结重，不愿搬离，可以理解。但是人命关天！我们就是背都要把他们一个个地背走！”
于是，浆洗街办事处的干部、派出所的管段民警、居委会的大爷大妈们均“倾巢出动”，负责和动员住吊脚楼的居民立即全部转移。直到所有吊脚楼和低洼住户全部安置到原染靛街口的解放南路旅馆入住之后，大伙儿才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倒影映月枕江楼
枕江楼曾经是成都老南门的一个标志性建筑，位于万里桥北端西侧。枕江楼的得名，据说是缘于杨慎青年时写的《江楼曲送祝鸣和》有“江上楼，高枕锦江流。云霞连剑阁，烟树出刀州”之句。
它最早是由11个股东集资于20世纪20年代开办的一家很有名的餐馆（1950年后餐馆歇业，改为旅馆）。建在万里桥畔，临南河水，砌石堤，堤上修房，碧瓦朱甍。又因它“地当桥洞，又在水流湍急之处，无论何时，好像总有一股凉风拂人，在天热时，这地方的确是一个乘凉饮酒的雅座”。因此，这里便成了不少骚人墨客的聚会之所，也是“好吃嘴”们频频光顾的地方。
△20世纪40年代，老南门大桥与桥头枕江楼
图源：成都市建设信息中心
1938年，著名作家张恨水来到成都。“当时成都新闻界二十余人，特假座枕江楼宴张恨水，宴前《成都快报》记者李敦厚研墨展纸请张留墨，张当众略事思索，对景感怀，立即执笔濡墨，于雪白的宣纸条幅上写成七言绝句：江流呜咽水迢迢，惆怅栏前万里桥。今晚鸡鸣应有梦，晓风残月白门潮。”（见邓穆卿/著《成都旧闻》） 2015年5月18日，张恨水先生诞辰120周年之际，其侄儿张羽军在他所撰写的《张恨水与成都…》一文中就特地谈到了这首诗。他说：“恨水先生在万里桥头，心在白门潮头。‘白门潮’指日寇南京大屠杀所激起的中国人民的悲愤之潮。先生抗日心热，忧国情深。”这首万里桥枕江楼的小诗，恨水先生后来没有收入他的遗稿中，因为他晚年病重，虽记得会友吟诗之事，却想不起也无心去想小诗的原文。因此，在他逝世26年后的1993年北岳文艺出版社的《张恨水全集》中，小诗未能收录。这次恨水先生逝世30年后，幸得邓先生向世人亮出了这颗小小的明珠，完成了一段诗坛佳话。（见2015年5月18日《成都商报》文娱版）
枕江楼建在水流湍急之处，这场景，很能让人联想到奔流的岷江水拍击离堆的那种壮美。当然，在一般情况下，湍急的水流是不会对它构成威胁的。然而1981年夏天却是个例外。这年7月12日、13日，成都的天像垮了似的，滂沱大雨下个不停，导致南河水急剧上涨，超过警戒线1.81米。凶猛的洪水浩浩荡荡以每秒1050立方米的大流量滚滚而下，给了枕江楼重重的一击。
轰的一声，护楼的石堤全线崩塌。所幸当时枕江楼并未因石堤的垮塌而倾覆，只是楼体着实吓了一跳。待洪水消退，石堤很快得以重新修筑。入夜，华灯闪烁，枕江楼依旧倒影映月。
不会忘却“桥南正街”
北接万里桥，南至染靛街东口，曾经有一条因桥而得名的短街，叫“桥南正街”。这条街之短，总共才只有八间铺面，因为我经过的次数太多太多，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它是个啥模样，我不会忘却！
近日我有幸收藏了一张20世纪70年代“桥南正街”的彩色老照片，照片很清晰，大喜！心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将这张珍贵的老照片首发给家住染靛街84号的老街坊和我共事多年的老同事、老朋友谢先生。
他看后，非常高兴！甚至还有些激动！立马就回了我微信。他说 :
我三孃就住在这条街上，所以非常清楚。靠桥头的第一家，是卖些“杂二古董”的小店，包括灯草、桐油石灰、蜂窝煤楱楱之类。依次向南，第二家是西药房。第三家是卖小杂件的、后改为眼镜铺。紧接着便是一个大酱园铺，我家炒菜用的酱油都是在这儿打的。第五间是我三孃的烟铺。然后是一个糕店铺。倒拐又是一家烟店。
最后一家，才巴适哦！是酒馆，酒馆取唐诗名句“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亮出了个“万里酒家”的大招牌，生意好得不得了啊！
谢先生的回忆如数家珍，可谓乡愁满满！那句“杂二古董”的四川方言说得恰到好处，资格的老成都味道！
桥南正街在府南河改造时，即被拆除。现在能知道桥南正街历史、能想起它曾经的市井风貌的人还有几许呢？我甚至会想：当年在万里桥头买过灯草、桐油石灰、在万里酒家喝过二两的乡里乡亲们，你们现在又住在哪里呢？都还好吗？
万里桥翻天覆地新变化
1995年2月23日，是万里桥被爆破的日子，也是关爱古万里桥的成都市民难以忘怀的一天。
我知道，围绕着万里桥的重建、改建问题，专家、学者、市民们曾经展开过激烈的争论，甚至有远在上海的老成都、著名的历史学家唐振常先生，也撰写了《闻万里桥拆》一文。（见《老成都～文化人视野中的老成都》）字里行间、淋漓尽致地表达了不舍万里桥离去的深深情怀，在坊间引起了广泛的共鸣。
然而，说千道万，万里桥还是得拆。
“因为从泄洪能力看来，具有七孔、以木头为基础的万里桥，经过几百年河水的浸泡和冲刷，确实岌岌可危。有的拱洞已经变形，整个基础在南河中竟形成了一米多的落差，无形中把上游的河道抬高了一米多，以致岸北的柳荫街年年被淹，老百姓饱受洪水之苦。而从交通能力看来，由于过去在城市路网的规划中，和对待成都的古城墙一样，也忽略了古桥的保护问题，因此，古桥几乎全部处于交通大动脉的要冲，随着人流和车流的迅速膨胀，对原来狭窄的古桥进行改建或重建，已经势在必行。”（见李林樱/著《世纪丰碑一一成都府南河工程纪实》）
拆桥之时，市民拥塞围观，真有不舍！最能代表市民情感的恐怕当数被誉为“蓉城老摄影”的韩国庆先生。为了拍摄古万里桥爆破时的那一刹那，在1995年2月23日这天，他硬是早早地登上了大桥北岸10层楼高的工商银行的楼顶，在楼顶平台上，足足待了5个多小时。直至下午3点15分，才捕捉到那轰然爆炸时的场景，连续按下快门，为成都市民拍下了大桥爆破的全过程。而令他最感欣慰的是，这张照片最后被成都的摄影圈公认为万里桥爆破时刻最为清晰的照片！
韩国庆先生拍过许多珍贵的老成都照片，浆洗上街31号门口挂着“浆洗街街道办事处”吊牌的彩色照片就是他的大作。因我在这里工作多年，这张照片便成了我和我的老同事们倍加珍爱的宝贝。
韩国庆先生，我见过并同他有过面对面的交流，他的善解人意、和蔼可亲，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们这代人，是府南河变迁的亲历者、见证者。就拿染靛街、柳荫街沿河一带来说吧，以前哪有什么树木葱茏、花枝招展的锦江绿道啊？那时两岸多是些破破烂烂的瓦片儿房。正因为有了府南河综合整治工程，才给万里桥及其周边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因为有了古万里桥的爆破和拆除，才有了新万里桥的崛起一一就在原址新建了大跨度的单孔钢筋混凝土桥。21世纪初，又在大桥的上空修建了高架桥，形成凌空飞跨、桥上叠桥的奇观，成为成都老南门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万里桥风景这边独好
如今的万里桥一带，可谓“风景这边独好”！
新建的“万里桥”，是一座现代化的桥梁。长85.65米，宽16.96米，快车道宽9.8米，通车能力较之从前大为提高，两边的人行道也是宽宽敞敞，各宽3.2米。
△万里桥新颜 图源：成都市武侯区地方志办公室
桥头的石立柱上镌刻着“萬里桥”“萬里之行 始于此橋”十一个大字，十分醒目。桥的东西两边石栏板上，更刻有一幅幅民俗味浓郁的画图，值得品赏。
近年来，又在桥北端东侧镶嵌着、用金属材质镌刻的“老南门故事”几个板块，很引人注目。故事先从“秋夜，陆游登上成都的小南门“万里桥门”为序、起兴，后从秦、唐、五代、宋、明、清、民国，依次娓娓道来，一直说到新中国。用简洁明了的语言，把万里桥和老南门的来龙去脉、历史渊源，加以解读！读之，无不让人对这座古城发自内心的爱。
再往万里桥南西边走一走、看一看，这里绝对是一个亮点！
20世纪90年代，府南河综合整治期间，染靛街及倒桑树街濒临南河一边，一大片破旧民房顷刻间全被拆光。当然，沿河的吊脚楼亦随之没了踪影。而后，就在当年诸葛亮送大臣费祎出使东吴之地，今之染靛街东头新建了一艘“万里号”海洋巨轮，楼高八层，可谓宏伟壮观，成为锦江文化一张靓丽的名片，是都市人美食、品茗、娱乐、忙里偷闲的一处胜景。
沿河一段新打造的全由石料砌筑、有石栏护卫的“万里码头”更是众多市民乐此不疲的打卡之地。在此品茗，江阔天空，锦江美景一览无余。虽不见“门泊东吴万里船”，但却有“一行白鹭上青天”。
这里生态环境极好！不仅白鹭多，夜鹭、苍鹭也多。白鹭、夜鹭、苍鹭和谐共处，同“上青天”的景象，让人目不暇接、美不胜收。
万里码头，曾经是辛亥革命水电报投放之地。今码头墙壁上，特地镶嵌了文字介绍：
“1911年清政府把川汉铁路修筑权卖给外国，四川掀起保路运动。四川总督赵尔丰设陷逮捕了保路同志会的首领蒲殿俊、张澜等人。1911年9月7日晚，同盟会员龙鸣剑制木牌数百，上书清政府镇压运动的消息，投入锦江漂流而下，各地保路同志会得到消息纷纷响应，引发全川武装起义。”
后来，这种辛亥年间顺江而下的告警木牌即被俗称为“水电报”。发明“水电报”的龙鸣剑在四川保路运动的几个紧要关头皆身居要位，建下丰功。由于积劳成疾，不幸于1911年11月26日去世，年仅34岁。去世时群众自动前往送葬者多达一万二三千人。吴玉章说：“像龙鸣剑这样的人才是辛亥革命的英雄。”
2020年12月，武侯区文化体育和旅游局在万里桥畔立下石碑，石碑曰：一般不可移动文物，万里码头遗址。
文：姚锡伦
编校：星蕾
编审：赵霞
图：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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